一群諾貝爾獎得主,為什麼會讓基金爆掉?
1998年秋天,全球金融市場曾經有那麼幾個星期,站在懸崖邊上。壓垮這個系統的不是某個開發中國家的貨幣危機,也不是哪間銀行的呆帳,而是一檔位於美國康乃狄克州、名字聽起來人畜無害的避險基金——「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簡稱LTCM)。
這檔基金的董事會裡,坐著兩位在1997年剛拿下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學者:麥倫·休斯(Myron Scholes)與羅伯·默頓(Robert C. Merton),他們正是選擇權定價領域最重要的「布萊克-休斯模型」(Black-Scholes model)的創建者之一。基金的操盤核心,則是所羅門兄弟(Salomon Brothers)前副董事長、債券交易部門主管約翰·梅利威瑟(John Meriwether)。這樣的組合,被當時的華爾街形容成「有史以來最聰明的一群人」。
然而,就是這群人,在短短不到四個月內,讓一檔管理數十億美元資產的基金虧損超過45億美元,逼得美國聯邦準備銀行紐約分行出面,協調14家華爾街大型金融機構共同注資36億美元進行紓困,才避免了一場可能波及整個全球金融體系的骨牌效應。
這個故事之所以到今天都還值得學,不是因為它「證明了聰明人也會犯錯」這種老生常談,而是因為它精準示範了財務工程模型在現實市場中會在哪些地方失靈——這些失靈機制,跟一般投資人操作槓桿、加碼攤平時所踩的坑,其實是同一套邏輯,只是規模差了幾千倍。
概念定義:LTCM到底在做什麼交易?
要理解LTCM為什麼會倒,得先搞懂它的獲利模式。LTCM並不是一般投資人想像中「賭多空方向」的基金,它做的絕大多數交易,屬於金融學上所稱的「相對價值套利」(relative value arbitrage)與「收斂交易」(convergence trade)。
什麼是收斂交易?
簡單來說,市場上經常會出現兩個「理論上應該價格幾乎相同、但實際上暫時出現微小價差」的金融商品。舉一個教科書上常用的例子:美國財政部發行的公債中,最新一期發行的「新券」(on-the-run bond)與發行時間稍早、條件幾乎相同的「舊券」(off-the-run bond),兩者的信用風險與現金流特性極為接近,理論上殖利率應該幾乎一致。但因為新券的市場流動性通常比較好,會有一群投資人願意為了「流動性」多付一點錢,導致新券價格略高(殖利率略低)、舊券價格略低(殖利率略高)。
LTCM的策略,就是同時「放空流動性較好、價格偏貴的那一邊」、「買進流動性較差、價格偏便宜的那一邊」,賭這個微小的價差最終會隨著時間收斂到零。這種交易的特色是:單筆價差極小(可能只有零點幾個基點,1個基點=0.01%),若不放大部位規模獲利完全不划算,且理論上兩邊部位互相對沖,波動風險看起來很低。正因為「波動風險看起來很低」,LTCM得以說服銀行用極低的保證金成本,借入龐大的資金去放大部位——這正是後面故事的關鍵伏筆。
什麼是槓桿倍數?
槓桿(leverage)指的是「用自有資金撐起多大規模的部位」。公式很單純:
$$
\text{槓桿倍數} = \frac{\text{總資產部位規模}}{\text{自有資本(淨值)}}
$$
假設一名投資人自有資金100萬元,若只用這100萬元買股票,槓桿倍數就是1倍;若透過融資或衍生性商品操作,讓總部位規模膨脹到2000萬元,槓桿倍數就是20倍。槓桿倍數越高,代表同樣百分比的市場波動,對淨值(本金)的殺傷力就越大。
根據美國財政部與美國國會總會計局(GAO)事後調查報告,LTCM在1998年8月31日的資產負債表上,總資產超過1,250億美元,而以1998年初的股東權益(自有資本)約48億美元計算,其資產負債表槓桿倍數超過25倍。若把表外的衍生性商品名目本金(notional value)也算進去,總曝險規模一度超過1兆美元。這代表:只要資產價值出現不到4%的逆向波動,就足以讓自有資本歸零。
運作機制:為什麼「低風險策略」會演變成系統性風暴?
LTCM從1994年成立到1997年,繳出了驚人的成績單——扣除費用後,前三年年化報酬率分別約21%、43%、41%,吸引全球機構法人與私人銀行客戶競相投入資金。它的核心邏輯建立在幾個假設之上,而這幾個假設,正是1998年崩潰的根源。
假設一:歷史波動率可以預測未來風險
LTCM大量運用選擇權定價與統計套利模型,這些模型的一個共同特徵,是仰賴「歷史資料」去估計未來的價格波動幅度與相關性(correlation)。問題在於,統計模型能捕捉的是「常態時期」的市場行為,卻難以捕捉「極端事件」(金融學上稱為tail risk,尾端風險)發生時,市場參與者集體恐慌、同步拋售的行為模式。
1997年爆發的亞洲金融風暴,已經是市場異常的前兆。緊接著在1998年8月,俄羅斯政府宣布盧布貶值並且對本國債務違約(sovereign default),這是二戰後大型主權國家罕見的公然賴帳事件。這個事件觸發的不是「單一市場的價格修正」,而是全球投資人同時湧向被視為最安全的資產(美國公債),這種現象金融學上稱為「flight to quality」(資金避險潮)。
對LTCM來說,這是災難的開始,因為它的套利部位,賭的正是「價差會收斂」,但flight to quality造成的結果,是價差不但沒收斂,反而急遽擴大——投資人瘋狂買進最安全、流動性最好的資產(例如新發行公債),同時拋售一切被認為風險較高或流動性較差的資產,LTCM放空的那一邊(貴的、安全的資產)價格繼續飆漲,買進的那一邊(便宜的、風險稍高的資產)價格繼續下跌,價差不僅沒收斂,反而在恐慌中被進一步撕開。
假設二:各項交易部位彼此獨立、風險可以分散
LTCM的投資組合橫跨股票波動率交易、公司債利差交易、新興市場主權債、公債殖利率曲線交易等數十種看似不相關的策略,理論上應能分散風險。但實際上這些部位有一個共同的「隱藏因子」:都仰賴「市場流動性正常運作」與「投資人維持理性套利行為」這兩個前提。
當俄羅斯違約引發全球恐慌時,幾乎所有流動性較差的部位同時受到衝擊,原本被視為互不相關的策略,在極端行情下呈現高度正相關——這正是這場危機留給後世風險管理學最重要的教訓之一:多角化(diversification)在市場恐慌時可能大幅失效。
假設三:可以隨時平倉、退出部位
LTCM的模型假設市場具有足夠的流動性,讓基金可以在需要時迅速調整或出清部位。但問題是:LTCM的部位規模實在太大了。前面提到,其總資產超過1,250億美元,許多部位甚至是整個市場某一區塊裡數一數二的巨額參與者。當虧損擴大、保證金追繳(margin call)壓力出現時,LTCM想要縮減部位求生,卻發現自己的部位規模大到「一賣就崩」——賣壓本身就會把價格砍得更低,形成惡性循環。這種現象稱為「流動性螺旋」(liquidity spiral):越想賣出止血,價格跌得越兇,虧損越大,就越需要賣出更多部位。
更雪上加霜的是,華爾街其他交易商發現LTCM陷入困境後,部分機構開始猜測LTCM可能被迫平倉的方向、提前卡位,進一步加劇了部位的價格惡化。
三個假設同時失靈的結果
1998年5月到9月間,LTCM的淨值從年初約48億美元,一路崩跌到9月時僅剩約4億美元左右,短短數月蒸發超過90%的資本,卻仍背負著上千億美元規模的部位。此時,LTCM不再只是一家基金公司的存亡問題,而是變成「系統性風險」(systemic risk)——因為與它有交易對手關係(counterparty exposure)的銀行,遍布全球主要金融機構,一旦LTCM無法履行合約而倒閉,可能引發連鎖違約,波及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
紓困機制:聯準會做了什麼、沒做什麼
1998年9月23日,在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居中協調下,14家華爾街大型金融機構——包括高盛、美林、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巴克萊、德意志銀行、瑞銀、法國巴黎銀行、雷曼兄弟等——共同出資36億美元,取得LTCM約90%股權,接手管理部位,讓它能在較有秩序的狀態下逐步平倉,而非一次性的火燒式拋售。
這裡有一個常被誤解的重點:這筆36億美元紓困資金,並非美國政府或聯準會直接出的公帑。聯準會扮演的是「協調者」角色,把可能因LTCM倒閉而遭受重大損失的交易對手銀行找來同一張談判桌,說服它們「與其讓LTCM無序破產、大家的部位一起被殺價變現而蒙受更大損失,不如集體注資接管、有秩序地慢慢處理」。這是一次徹頭徹尾的私部門紓困,資金全數來自參與銀行自身。
不過,聯準會確實在同一時期為了穩定市場信心,於1998年9月底至11月間三度調降聯邦資金利率(federal funds rate),這被視為對整體市場情緒的間接支持動作。到了2000年初,隨著市場逐漸恢復秩序,LTCM旗下部位陸續平倉了結,基金正式清算解散。
常見誤解:釐清幾個容易搞混的地方
誤解一:「模型錯了,所以虧錢」
這是最常見、但也最不精確的說法。事後檢討普遍認為,LTCM所用的選擇權定價與套利模型,在數學推導上並沒有明顯邏輯錯誤;真正的問題出在「模型的輸入假設」——特別是把歷史波動率、歷史相關係數當作未來永遠適用的常數,並在低機率的極端情境(tail event)下,仍用過高的槓桿承擔「一旦發生後果極大」的風險。這種思維謬誤,後來被稱為「肥尾風險低估」(fat-tail risk underestimation)。
誤解二:「LTCM是被『倒楣』的黑天鵝擊垮的,換誰來都一樣」
俄羅斯違約確實難以精準預測,但LTCM真正致命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面對事件時毫無緩衝空間」。25倍以上的槓桿意味著,就算沒有俄羅斯違約,任何一次規模夠大的市場波動都足以把它推向懸崖邊緣。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黑天鵝」,而在於「用了讓自己完全無法承受黑天鵝的槓桿結構」。這也是後續風險管理領域反覆強調「壓力測試」(stress testing)的緣由——不是精準預測下一次危機的樣貌,而是先問「如果發生最不希望發生的極端狀況,我還能不能活下來」。
誤解三:「避險基金的『避險』就是低風險」
「避險基金」(hedge fund)這個名稱容易讓人誤以為操作策略必然保守、低風險。事實上「避險」原意是指這類基金經常運用做多、放空並存的部位結構,理論上可在多空市場都尋求獲利機會,但這不等於「風險低」。當這類結構搭配高槓桿操作時,實際風險可能遠高於單純的股票投資組合,LTCM正是「架構看似對沖、槓桿卻放大到極致」的典型案例。
誤解四:「這只是一次孤立的意外,跟我無關」
雖然一般投資人不太可能操作到25倍槓桿、上千億美元的部位規模,但LTCM危機所暴露的核心機制——過度自信於歷史數據、忽略極端情境、槓桿放大微小價差、部位過大導致無法順利退出——這幾個環節,其實跟散戶用融資融券操作、重壓單一標的、或是在期貨與選擇權市場使用高槓桿部位時所面臨的風險結構,本質上是相通的,只是規模與複雜度差了許多個量級。
與台灣市場的連結
台灣投資人雖然不會直接接觸到LTCM那種跨市場的公債套利交易,但這場危機留下的制度性影響與觀念,其實與台灣市場有幾個具體連結點。
保證金追繳與強制平倉制度
LTCM崩潰的核心情境之一,就是「保證金不足遭追繳、被迫在最不利的時間點平倉」。這個機制在台灣期貨市場同樣存在:依台灣期貨交易所(期交所)的結算保證金制度,投資人的保證金帳戶餘額若低於「維持保證金」水準,就會收到保證金追繳通知,若未在規定時間內補足,期貨商有權對部位進行「代為沖銷」(強制平倉)。這與LTCM被交易對手要求追加擔保品、最終被迫在不利價位平倉的邏輯,本質上是同一套風險控管機制,只是規模天差地遠。
台灣證券市場的融資維持率規定
台灣證券市場的融資融券交易,依相關法規設有「整戶擔保維持率」機制,投資人融資買進股票後,若股票市值下跌導致擔保維持率低於主管機關規範的最低水準(目前為120%),證券商將發出追繳通知,未於期限內補繳差額即啟動處分(斷頭)機制。這項制度設計的初衷,正是為了避免類似LTCM那種「虧損不斷擴大、卻遲遲無法處分部位」的情境在台灣市場重演。
台灣ETF與衍生性商品市場的槓桿商品
近年來台灣證券市場也上市了槓桿型與反向型ETF,依金管會與證交所相關規範,這類商品因每日重新平衡(daily rebalancing)的機制設計,長期持有下的報酬率可能與追蹤指數的長期累積報酬率出現偏離,這也是主管機關要求發行機構在公開說明書中明確揭露、並限制部分商品僅限專業投資人參與的原因之一。這與LTCM故事的核心精神一致:槓桿工具的風險不能只看單一時間點損益,必須理解其在連續不利行情下的複合效果。
集中度風險與部位規模的思考
LTCM的部位規模大到「連平倉都會讓價格繼續惡化」,對一般投資人的啟示是:即便是流動性看似良好的台股權值股,一旦個人資金部位過度集中、又疊加融資槓桿,遇到系統性市場修正時,也可能面臨「想停損卻跌停鎖死、根本賣不掉」的流動性風險,其結構與LTCM「部位太大、賣不掉」的困境本質相通,只是規模與市場層級不同。
重點回顧
- LTCM是什麼:1994年由前所羅門兄弟交易員約翰·梅利威瑟創立的避險基金,董事會成員包括199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休斯與默頓,主要從事「收斂交易」與「相對價值套利」,賭市場價差最終會回歸理論均值。
- 槓桿是核心風險來源:1998年8月底,LTCM總資產超過1,250億美元,自有資本約48億美元,資產負債表槓桿倍數超過25倍;計入表外衍生性商品名目本金,總曝險曾超過1兆美元。
- 崩潰導火線: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後,1998年8月俄羅斯政府盧布貶值並主權債務違約,引發全球「資金避險潮」,使LTCM賭「價差會收斂」的部位反而在恐慌中價差擴大,多項原本視為不相關的策略同步惡化,形成流動性螺旋。
- 模型失靈的關鍵:並非數學公式出錯,而是模型過度仰賴歷史波動率與相關係數作為未來預測基礎,低估了極端尾端風險發生時市場流動性與相關性會如何劇烈改變。
- 紓困性質:1998年9月由紐約聯邦準備銀行協調14家金融機構,共同出資36億美元取得LTCM約九成股權、接手部位逐步平倉;這是私部門出資的協調行動,並非政府或聯準會直接動用公帑。
- 與台灣市場的連結:期貨市場的保證金追繳與代為沖銷、證券融資的整戶擔保維持率(120%)與斷頭機制、槓桿型ETF每日重新平衡的長期偏離風險,背後都是同一套「槓桿放大波動、部位過大難以順利退出」的風險邏輯。
- 留下的思考方式:與其只問「歷史上這樣操作賺不賺錢」,不如多問「如果發生歷史資料裡從未出現過的極端情境,我能不能承受、能不能順利退出部位」——這正是LTCM用慘痛代價留給後世風險管理最重要的一堂課。
資料來源:Federal Reserve History(〈Near Failure of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美國財政部(Hedge Funds, Leverage, and the Lessons of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美國國會總會計局(GAO)相關報告、Wikipedia(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等公開資料整理。文中歷史數字為當時公開揭露之陳述,僅作為歷史事件教學說明,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