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開財經新聞,總會看到「聯準會資產負債表」這幾個字被提起,有時候搭配「QE」,有時候搭配「QT」,聽起來很專業,但很多人其實搞不清楚這張「資產負債表」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它的大小變化會牽動全球債市,甚至間接影響台股的資金水位。這篇文章就從最基本的定義開始,把QE(量化寬鬆)與QT(量化緊縮)的運作機制講清楚,再看看歷史上實際發生過的案例,最後聊聊這跟台灣市場之間的關係。
什麼是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
先講一個最基本的觀念:中央銀行也有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就像一家公司一樣,左邊是資產、右邊是負債加權益。聯準會(美國的中央銀行體系,Federal Reserve,簡稱Fed)的資產負債表主要組成如下:
資產面(Assets)
- 美國公債(Treasury securities):聯準會持有的美國政府發行的各種天期公債
- 機構抵押貸款證券(Agency MBS):主要是房利美(Fannie Mae)、房地美(Freddie Mac)發行、由政府擔保的房貸證券
- 其他項目:包括對銀行體系的貼現窗口放款、外幣資產等
負債面(Liabilities)
- 流通中的貨幣(現金)
- 銀行準備金(Bank Reserves):商業銀行存放在聯準會的存款
- 財政部一般帳戶(TGA,Treasury General Account):美國財政部存放在聯準會的帳戶
- 隔夜附買回協議(Reverse Repo):貨幣市場基金等機構把錢暫時存放在聯準會的工具
這張表的「大小」,也就是總資產規模,直接反映了聯準會透過公開市場操作,向金融體系「注入」或「抽走」多少資金。截至2026年上半年,聯準會總資產規模約落在6.7兆美元左右,相較2022年高峰接近9兆美元已明顯下降,但仍遠高於2008年金融海嘯前不到1兆美元的水準。這個對比本身,就說明了過去十幾年全球央行政策工具箱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QE與QT:資產負債表的一鬆一緊
QE(量化寬鬆)的運作機制
量化寬鬆的核心動作很簡單:聯準會在公開市場買進公債與機構抵押貸款證券。買進的資金並不是從國庫拿現金出來,而是聯準會直接「創造」準備金,存入賣出證券的銀行帳戶。
這個動作會帶來幾個連鎖效果:
- 銀行體系準備金增加:銀行手上多了可運用的資金,理論上更有能力放款
- 公債等長天期資產的市場供給減少:聯準會把公債從市場上買走、鎖進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市場上流通、可交易的公債數量變少
- 殖利率下降:根據債券的基本定價原理(債券價格與殖利率呈反向關係),當某種資產的市場供給減少、需求相對不變甚至上升時,價格會被推高,對應的殖利率就會下降
- 投資人被迫往風險資產移動:這個效應學術上稱為「投資組合再平衡效果」(Portfolio Rebalancing Effect),意思是原本習慣持有公債的法人(例如保險公司、退休基金),因為公債殖利率被壓低、報酬不吸引人,資金會被迫轉向公司債、股票等其他資產類別,尋求更高的預期報酬
QT(量化緊縮)的運作機制
量化緊縮則是反方向操作。但實務上QT很少是「主動賣出」,多數時候是採用**「被動縮表」(passive runoff)**方式進行:聯準會持有的公債與MBS到期後,不再全數用到期本金買進新的證券來替補,而是讓資產負債表規模逐漸縮小。
以2022年6月啟動、也就是市場俗稱的「QT2」為例,聯準會設定了每月縮減上限(cap):一開始公債每月上限475億美元、MBS每月上限275億美元,三個月後上限提高到公債950億美元、MBS350億美元,超過到期規模的部分才會用到期本金再投入。這種設計是為了讓市場有時間消化、避免利率劇烈波動。
QT對市場的影響邏輯,跟QE完全相反:
- 銀行體系準備金減少:到期的證券不再被買回,等於資金逐漸從銀行體系被「收回」
- 市場上流通的公債供給增加:聯準會不再把到期的公債部位用新公債補滿,等於這些公債的再融資需求要由市場上的私人投資人(一般投資機構、退休基金、外國央行等)來承接
- 殖利率上升:供給增加、聯準會這個大買家退場,市場需要更高的殖利率才能吸引足夠買盤消化這些新增供給
根據國際研究機構的實證估算,聯準會資產負債表(SOMA持有部位)每減少1兆美元,中期而言約對應10年期公債殖利率上升2個百分點左右的效果,雖然不同研究模型的估計數字有落差,但方向一致:資產負債表收縮,長天期殖利率承受上升壓力。
用一張表看QE與QT的對比
| 項目 | QE(量化寬鬆) | QT(量化緊縮) |
|---|---|---|
| 聯準會動作 | 主動買進公債/MBS | 到期不完全再投資(被動縮表) |
| 資產負債表規模 | 擴張 | 收縮 |
| 銀行準備金 | 增加 | 減少 |
| 市場公債流通供給 | 減少 | 增加 |
| 對長天期殖利率的方向性壓力 | 下降 | 上升 |
| 典型觸發時機 | 經濟衰退、金融危機、通縮風險 | 通膨過熱、需要緊縮金融條件 |
歷史案例:型態描述(非操作建議)
案例一:2020年疫情期間的無限量QE
2020年3月,因應疫情造成的市場流動性危機,聯準會宣布「無限量」購債,資產負債表在短短數月內從約4兆美元暴增至7兆美元以上,是歷史上擴張速度最快的一次。這段期間,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一度跌破1%,來到歷史低點,同時公司債、股票等風險資產出現大幅反彈。這個型態說明了QE透過壓低無風險利率、推升資金往風險資產移動的機制,在極端情境下會被放大到非常明顯的程度。
案例二:2022年至2023年的QT與殖利率曲線倒掛
2022年6月QT2啟動後,聯準會同步進行了一輪快速升息循環(政策利率從接近零一路調升至5%以上)。在這段期間,市場出現了明顯的殖利率曲線倒掛現象:以10年期減2年期公債殖利率的利差(10Y-2Y Spread)來觀察,利差轉為負值,代表短天期殖利率反而高於長天期殖利率。這種現象在1970年代以來的美國經濟史上,每一次重大衰退發生前都曾出現過,通常領先衰退訊號12至18個月,因此被市場視為一種觀察指標,但它是「型態描述」而非精準的操作時點指引,過去也曾出現倒掛後經濟未如預期立即衰退、或倒掛時間拉得很長的情況。
案例三:2025年底QT暫停與準備金水位管理
2025年10月的FOMC會議中,聯準會宣布將於12月1日停止縮減整體證券持有規模,正式結束這一輪QT。背後的原因是貨幣市場的準備金水位,已經從聯準會認定的「充裕」(ample)逐漸滑向偏緊的區間,短天期資金市場(如附買回市場)開始出現利率波動加劇的訊號。值得注意的是,聯準會在結束整體縮表後,仍宣布自12月中旬起每月購買約400億美元短期國庫券,目的是回補下降的準備金、穩定短端利率,這個動作有別於過去用來刺激經濟的QE,性質上更接近「資產負債表管理」而非貨幣政策寬鬆,市場上也有分析將其稱為技術性的「準備金管理購買」(Reserve Management Purchases)。這個案例說明了QE、QT並非只有「刺激/緊縮」兩種極端用途,也可以是純粹的流動性管理工具。
常見誤解釐清
誤解一:QT等於升息,兩者是同一件事
QT與升息(調整聯邦資金利率目標區間)是兩種不同的政策工具,雖然經常同時進行、方向也常常一致(升息搭配QT、降息搭配QE或暫停QT),但它們影響的管道不同:升息主要透過短期政策利率傳導到整條殖利率曲線;QT則主要透過改變公債等長天期資產的市場供需結構,對中長天期殖利率產生較直接的壓力。理論上,央行也可能出現「降息但仍持續QT」,或「暫停升息但QT持續」的組合,兩者並非綁定關係。
誤解二:資產負債表縮小,殖利率一定馬上上升
殖利率的實際走勢,是QT效果與其他總體因子(例如經濟成長預期、通膨預期、避險資金流向、其他國家央行政策、財政部發債計畫)共同作用的結果。QT提供的是一種「結構性、方向性的上升壓力」,不代表殖利率會單向、線性地上升,實務上仍會受市場情緒、避險需求等因素干擾,短期甚至可能出現與理論方向相反的走勢。
誤解三:QE買的錢是印鈔票,會直接推升物價
QE增加的是銀行體系的準備金,這些準備金主要存放在銀行與聯準會之間的帳戶,是否轉化為對實體經濟的信用擴張(銀行放款增加),還要看銀行的放款意願與企業、家庭的借款需求。準備金增加與消費者物價指數(CPI)之間,並非直接、等比例的傳導關係,這也是為什麼2020年至2021年QE規模龐大,但通膨在初期並未立即大幅攀升,直到供應鏈問題疊加需求回補後才出現明顯的物價壓力。
與台灣市場的連結
台灣雖然不是聯準會政策的直接管轄範圍,但透過幾個管道會受到明顯的間接影響:
壽險業的避險成本:台灣壽險業長期持有大量美元計價的固定收益資產(例如美國公司債、公債),因為保單多為新台幣計價,壽險公司必須透過換匯或換匯換利等工具,將美元部位的匯率風險避險回新台幣。當台美利差擴大(美國利率相對台灣利率走高),外幣資產的避險成本會隨之上升,投資收益必須「先看避險前、再看避險後」,避險後的實質報酬可能被壓縮,這正是QT期間美國升息與利差擴大所連動的實務案例。
台股資金環境:QE期間全球資金環境相對寬鬆,資金傾向尋找更高報酬的資產,包括新興市場股市與台股在內的風險資產,往往在流動性充裕期間享有較低的資金成本環境;反之QT期間,全球美元流動性收緊,外資在資產配置上可能傾向降低對新興市場的曝險,轉向美元計價的固定收益資產,這是總體資金面觀察上常見的關聯性描述,但個股或大盤指數的實際表現仍取決於基本面、產業循環等多重因素,不能簡化為「QT就是股市會跌」的單一因果。
台灣央行的政策操作空間:美國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政策,也會透過利差、匯率預期等管道,影響台灣央行在利率與匯率政策上的操作考量,這屬於總體貨幣政策協調的範疇,並非直接的機械式連動。
重點回顧
- 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大小」反映了它透過公開市場操作向金融體系注入或抽走多少資金,資產面主要是公債與機構抵押貸款證券,負債面主要是流通貨幣與銀行準備金
- QE是主動買進公債/MBS,讓資產負債表擴張、市場公債供給減少、準備金增加,理論上對殖利率有下降壓力,並可能透過投資組合再平衡效果,促使資金往風險資產移動
- QT多數時候採用被動縮表方式,讓到期證券不完全再投資,使資產負債表收縮、市場公債供給增加、準備金減少,理論上對長天期殖利率有上升壓力
- QT與升息是兩種不同的政策工具,雖然常同時發生,但傳導管道不同,不宜混為一談
- 殖利率曲線倒掛(如10年期減2年期利差轉負)是歷史上觀察到的一種型態,過去曾領先經濟衰退12至18個月出現,但不是精確的時點指標,也曾出現例外情況
- 2025年底聯準會結束QT後隨即展開的短期國庫券購買,說明資產負債表工具也可以用於單純的準備金水位管理,而非只有刺激或緊縮經濟兩種極端用途
- 對台灣而言,QE/QT週期主要透過壽險業避險成本、全球資金流向與台美利差等管道間接傳導,實際影響仍須綜合考量國內基本面因素,不宜簡化為單一因果關係
理解QE與QT的運作機制,重點不在於預測「殖利率下一步會怎麼走」,而是建立一個框架,讓我們在看到新聞說「聯準會宣布縮表」或「聯準會重啟購債」時,能夠判斷這個動作大概會透過什麼管道、對哪些資產類別產生什麼方向性的壓力,進而更理性地解讀市場的後續反應,而不是被單一新聞標題的情緒性用詞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