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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中的痛覺:疼痛耐受可以訓練嗎?從科學到實戰的完整拆解

訓練科學
匿名
2026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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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那個爬武嶺爬到懷疑人生的下午

我永遠記得幾年前帶一位學員小林(化名)練西進武嶺。過了昆陽之後,他從車上下來,蹲在護欄邊,臉色發白地跟我說:「教練,我的腿不是酸,是痛,一種很尖銳、快要抽起來的痛,我覺得我再踩下去會壞掉。」

那天氣溫大概只有 8 度,海拔逼近 3,000 公尺,他的心率卡在 175 bpm 上不去也下不來。我沒有叫他硬撐,但我做了一件事:我蹲下來跟他一起看碼表,然後說:「我們不看終點,我們只看下一根電線桿。你告訴我,這個痛,是 0 到 10 分的幾分?」他說 7 分。我說:「好,7 分你還能講完整句話,代表這是可以工作的區間,不是受傷。我們用 7 分的痛,換下一根電線桿。」

三個星期後,同樣的路段、同樣的痛,他登上武嶺,回頭跟我說:「其實痛還是一樣痛,但這次我知道那是什麼,我就沒那麼怕了。」

這句話幾乎總結了我這 15 年來對「運動中痛覺」最重要的體悟——疼痛的強度我們不一定能大幅改變,但我們對疼痛的關係、詮釋與耐受,是實實在在可以被訓練的能力。

這篇文章我想好好跟你聊:運動中的痛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運動本身會產生止痛效果、疼痛耐受為什麼有可塑性、以及最實際的——你要怎麼練,才能在爬坡、衝線、跑到 30 公里撞牆時,多撐住那關鍵的幾分鐘。


一、先分清楚:三種完全不同的「痛」

在談訓練之前,教練最怕學員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叫「痛」,然後要嘛因為怕痛而不敢練,要嘛因為不怕痛而練出傷。我們先把運動中的感受拆成三類,這是後面所有策略的地基。

1. 努力感(Perceived Effort)

這是「感覺很累、很喘、很重」的整體感受,跟你踩了多少瓦、心率多高有關,但它不等於痛,也不等於受傷。義大利運動科學家 Marcora 提出的「心理生理模型(psychobiological model)」核心觀點就是:耐力運動什麼時候停下來,往往不是肌肉真的沒力了,而是大腦根據努力感做出的一個決定。換句話說,很多時候你不是踩不動,是你的大腦覺得「不值得再這麼累了」。

2. 運動性疼痛(Exercise-Induced Pain)

這是我最想讓你認識的一種痛:爬坡時大腿股四頭肌那種灼熱、緊繃、像被擠壓的痛。它主要來自肌肉在高強度收縮下累積的代謝產物(氫離子、鉀離子、乳酸相關代謝物等)刺激肌肉裡的感覺神經末梢。這種痛是「功能性」的、可逆的,休息幾分鐘就會退,它不是組織受損的訊號。 這也是我們真正能拿來訓練耐受度的對象。

3. 傷害性疼痛(Injury Pain)

這是紅線。尖銳、局部、單點、休息也不退、甚至越練越糟,常伴隨腫脹、關節卡卡、特定角度就痛——例如膝蓋前側刺痛、跟腱一壓就痛、下背某個點放射到腿。這種痛不是拿來耐受的,是拿來就醫的。

這三者的區分,是我對每個學員上的第一課。整理成一張表:

類型 感覺 來源 休息後 該怎麼辦
努力感 喘、累、腿重、想放棄 大腦整合訊號 迅速消退 可用心理策略處理
運動性疼痛 灼熱、緊繃、擠壓、對稱 肌肉代謝物刺激 數分鐘內退 可訓練耐受
傷害性疼痛 尖銳、單點、放射 組織受損/發炎 不退或惡化 停止、評估、就醫

教練提醒:如果你分不出來是第 2 類還是第 3 類,最安全的做法永遠是先當成第 3 類處理。少練一天不會怎樣,硬練出一條慢性肌腱病變,可能讓你休三個月。


二、觀念基礎:運動本身就會「止痛」

很多人不知道,運動不只是會製造痛,運動本身還是一種強效的天然止痛機制。這個現象在文獻上叫「運動誘發痛覺抑制(Exercise-Induced Hypoalgesia, EIH)」——一場中等到高強度的運動之後,你對疼痛的敏感度會暫時下降。

EIH 背後的生理機制

根據多篇機制回顧文獻,運動之所以能止痛,牽涉到好幾個層次的作用,我用白話幫你翻譯:

  • 腦內啡與內源性鴉片系統:中等強度運動會分泌 β-腦內啡(β-endorphin)等物質,直接降低對疼痛的敏感度。這就是所謂「跑者的愉悅感(runner’s high)」其中一塊拼圖。
  • 中腦邊緣多巴胺系統:運動會活化跟「獎賞、動機」相關的多巴胺網路,讓你在痛的同時也能維持動力。
  • 肌肉—大腦訊號(肌肉激素 myokines):肌肉收縮會釋放像 IL-6、irisin 等訊號分子,這些訊號會調節中樞神經與免疫反應,促進抗發炎、降低神經發炎,進而降低疼痛感受。
  • 杏仁核與情緒調節:動物研究發現,自主運動會抑制疼痛引發的部分腦區活化,等於是從「情緒與恐懼」這一端幫你把痛的音量調小。

這裡我必須誠實地說:這些機制的證據強度不一樣。腦內啡、痛覺敏感度下降在人體實驗與臨床上證據較紮實;杏仁核那類的細節,很多來自動物或轉譯研究。所以請把它當成「大方向正確、細節仍在研究中」的理解,而不是精確的生理處方。

兩個重要區分:閾值 vs 耐受度

這是整篇文章的關鍵觀念,請一定要記住:

  • 疼痛閾值(Pain Threshold):你「開始感覺到痛」的那一點。
  • 疼痛耐受度(Pain Tolerance):你「還願意繼續承受痛」的上限。

研究比較耐力運動員與一般人時,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運動員的疼痛閾值往往跟一般人差不多——也就是說,同樣的刺激,他們一樣會覺得痛;但運動員的疼痛耐受度明顯更高——他們願意在痛裡面待得更久。 而且訓練時數越多,這個耐受度差異越明顯。

這給了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訓練啟示:

你不需要變得「感覺不到痛」,你要練的是「在痛裡面還能繼續工作、還能做決策」的能力。

用一把「痛感尺」把感受量化

我很鼓勵學員在訓練時,把主觀的痛感用 0 到 10 分量化記錄下來。這不是要你多精確,而是要你養成觀察、命名自己感受的習慣——能被命名的東西,才比較不會綁架你。這也是心理學上「情緒標籤化」降低威脅感的原理。以下是我給學員的簡易對照,讓你在騎車或跑步時心裡有個尺:

痛感分數 主觀描述 對應狀態 建議動作
0–2 幾乎無感、輕鬆 熱身或恢復區 可長時間維持
3–4 明顯但可聊天 有氧耐力區 舒適的持續配速
5–6 灼熱、講話變短 閾值邊緣 開始進入訓練甜蜜點
7–8 很痛、只能吐單字 高強度耐痛區 心理策略的主戰場
9–10 快撐不住、瀕臨極限 衝刺/衝線 只短時間、需事後充分恢復

請注意,這張表講的是運動性疼痛與努力感的量化,不包含傷害性疼痛。任何尖銳單點痛,不管幾分,都直接跳出這張表、進入「停止評估」流程。

為什麼「大腦決定停下來」這件事很重要

回到 Marcora 的心理生理模型:如果耐力表現的終點很大程度是大腦「根據努力感做的決定」,那就代表——只要我們能改變大腦對努力與疼痛的詮釋,就能改變我們願意撐多久。 這正是為什麼同一具身體、同一種痛,在「我知道這是安全的、我有策略」跟「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很害怕」兩種心態下,能撐的時間可以差非常多。這不是玄學,是這個模型給我們的核心操作空間。


三、疼痛耐受真的可以訓練嗎?可以,而且有跡可循

答案是肯定的。研究一致指出,耐力運動員透過長期訓練,會發展出更強的疼痛耐受與更有效率的「內源性痛覺抑制系統(conditioned pain modulation)」。簡單說,練得多的人,身體自己壓抑疼痛的能力更好。

那這個可塑性從哪來?我把它拆成三條路徑,這也是我幫學員設計課表時真正在操作的三個槓桿。

路徑一:反覆暴露(Habituation)

大腦對一個熟悉、可預測、且證實「不會真的壞掉」的痛,會逐漸降低威脅評估。小林的故事就是這條路徑——第三次面對同樣的爬坡痛,他不再把它解讀成危險,恐懼下降,耐受自然上升。

路徑二:生理適應

長期訓練會提升肌肉的緩衝能力、代謝效率與微血管密度,讓你在同樣強度下累積的代謝刺激變少,同時內源性止痛系統變得更有效率。這是「純生理」的那一塊。

路徑三:心理技能

這是最被低估、卻回報最快的一塊。注意力放哪、怎麼跟自己說話、怎麼呼吸、怎麼把痛「切片」——這些都是可以刻意練習的技術,往往兩三週就能感覺到差別。


四、實務方法:把疼痛耐受練起來的具體工具

好,講到這裡你可能已經想問:「教練,那我到底要做什麼?」以下是我實際在用的方法,分成「身體端」與「心理端」兩組。

(一)身體端:用課表製造「可控的痛」

耐受度的訓練原則跟練肌力一樣——漸進式超負荷(progressive overload)。你要規律地把自己放進運動性疼痛的區間,但控制在安全、可回復的範圍。以下是我常給不同程度騎士/跑者的入門課表框架:

課表類型 強度區間 每趟時長 組數 主要練的東西
閾值間歇 FTP 88–95%(心率約 zone 4) 8–20 分鐘 2–4 趟 在「持續灼熱」裡待住
VO2max 間歇 FTP 106–120% 3–5 分鐘 4–6 趟 高強度痛的短時暴露
爬坡重複 盡量維持穩定輸出 一段固定坡 3–5 趟 在地形壓力下維持決策
衝刺耐痛 接近最大努力 30 秒–1 分鐘 6–10 趟 極端努力感下的心理承受

注意事項:這些是「框架」不是「處方」。實際的瓦數、心率、趟數,一定要根據你的體能測試(FTP、最大心率)與恢復狀況個別化。若你有心血管疾病、高血壓、心臟病史,或年紀較長、久未運動,開始任何高強度間歇前,請先諮詢醫師並做適當的運動評估。 台灣多數大型醫院與運動醫學門診都能安排運動心肺功能檢測,健保部分項目也有給付,值得花這個時間。

這裡有個常被誤解的重點:練耐受度不代表每次訓練都要練到痛不欲生。 那樣只會累積疲勞、增加受傷風險、還可能讓你對訓練產生心理排斥。我通常安排一週最多 2 次真正「進到痛區」的高質量課表,其餘用有氧基礎與恢復填滿。品質 > 數量。

(二)心理端:五個能立刻用的策略

這五個是我從無數次爬坡、比賽、帶學員的現場淬煉出來的,全部都可以在下一次訓練就試。

1. 疼痛切片(Chunking)

不要想「還有 8 公里」,那個總量會壓垮你。把它切成「下一根電線桿」「下一個彎」「再 30 秒」。小林那天就是靠這招活下來的。大目標會放大痛,小目標會稀釋痛。

2. 重新標籤(Reappraisal)

把「這個痛代表我快不行了」改成「這個痛代表我正在變強,這是身體在適應」。這不是精神勝利法——前面講的區分(第 2 類痛是可逆、無害的)就是這個重新標籤的科學依據。你之所以能誠實地這樣告訴自己,是因為你真的知道那不是受傷。

3. 注意力調度(Association vs. Dissociation)

有兩種相反但都有效的策略:

  • 關聯式(Association):把注意力放進身體,主動控制呼吸節奏、踩踏節奏、放鬆肩膀。適合需要精準配速的關鍵路段。
  • 分離式(Dissociation):把注意力移開,數呼吸、聽音樂、看風景、算數學。適合長時間、需要熬過的沉悶路段。

高手的差別在於知道什麼時候用哪一種。衝線前用關聯式榨出全部;30 公里的沉悶直線用分離式熬過去。

4. 自我對話(Self-talk)

事先準備好幾句「戰鬥口令」,痛的時候拿出來用。研究顯示,有系統的正向自我對話能提升耐力表現。重點是要事先練習、簡短、第二人稱(「你可以的」「撐住這一段」比「我好痛」有用得多)。

5. 呼吸錨定

痛的時候人會不自覺閉氣、聳肩、抓死握把。刻意做「吸 2 拍、吐 3 拍」的節奏呼吸,能把緊繃的交感反應往下拉,讓你從「恐慌地承受」回到「冷靜地工作」。


五、常見錯誤與修正

帶學員這麼多年,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我把最常見的幾個列出來,附上修正方式。

錯誤一:把傷害性疼痛當成「意志力不夠」硬吞

這是最危險的。有位學員膝蓋外側(髂脛束附近)在下坡時單點刺痛,他覺得是自己「太弱」,硬騎了兩週,結果變成典型的髂脛束症候群,休了六週。

修正:回到第一節那張表。單點、尖銳、休息不退、特定動作誘發——這些是就醫訊號,不是耐受目標。在台灣,這類問題可以掛復健科、運動醫學科或骨科,物理治療師的動作評估往往比你自己硬猜有用得多。

錯誤二:每次訓練都往死裡練

以為「越痛越有效」。結果是慢性疲勞、睡不好、心率變異度(HRV)下降、越練越慢。

修正:耐受度是「刻意、間歇性」暴露練出來的,不是天天泡在痛裡。用 80/20 原則——約八成訓練量放在輕鬆有氧,兩成放在高質量的痛區課表。

錯誤三:只練身體,不練腦

很多人以為疼痛耐受純粹是體能問題,忽略了心理技能其實回報最快。

修正:把上面五個心理策略當成「技術動作」來練。每次高強度課表,指定練一個策略。像練踩踏技術一樣練你的腦。

錯誤四:疼痛耐受變成硬撐、忽略身體警訊

這是我最想強調的價值觀問題。訓練疼痛耐受,目的是讓你在安全範圍內發揮潛能,不是把你變成一台無視傷病的機器。 真正的高手,是既能吃苦、又懂得判斷什麼時候該收手的人。

修正:建立你自己的「紅線清單」——胸悶胸痛、頭暈、視野變窄、冷汗、心律不規則、單點放射痛,只要出現,立刻停止、找陰涼處、必要時就醫或撥打 119。這些永遠優先於任何訓練目標與比賽名次。


六、台灣在地情境:把方法接上你的日常

理論再漂亮,接不上生活就是空談。幾個台灣特有的情境提醒:

氣候:濕熱是耐受度的隱形殺手

台灣夏天動輒 33 度以上、濕度 80%,體感的「痛苦」會被大幅放大——不是因為你變弱,是因為身體同時要處理散熱與運動壓力。別在濕熱環境用「疼痛耐受」硬扛脫水與熱傷害。 夏季訓練把時間挪到清晨或傍晚,補水補電解質,熱到頭暈、起雞皮疙瘩、停止流汗就是熱衰竭警訊,這是生理極限,不是心理弱點。

場地:善用台灣的地形

想練爬坡耐痛,北部有風櫃嘴、陽明山;中部有139縣道、大坑;台北盆地周邊的貓空、深坑一帶也很適合做爬坡重複。跑者則有河濱車道的長直線(適合練分離式注意力)與各地的階梯/小山(適合練短時高強度暴露)。

外食族的補給現實

高強度耐痛課表對能量與恢復需求高。台灣外食方便,但要留意:訓練前 2–3 小時吃好消化的碳水(飯、麵、吐司),訓練後補充碳水加蛋白質(如便利商店的地瓜+無糖豆漿、茶葉蛋、雞胸肉)。碳水攝取不足時,努力感會被放大,你會覺得「今天特別痛特別累」,其實是油箱空了。這裡給的是一般性原則,個別的熱量與營養需求差異很大,若有特殊狀況建議諮詢運動營養師。

就醫環境

台灣健保方便,別把「怕麻煩」當成不就醫的理由。運動傷害拖越久越難好。復健科、運動醫學科、骨科都是合理的第一站;許多醫院也有運動心肺功能檢測,能幫你精準抓出安全的訓練強度區間。


七、給不同程度讀者的行動建議

最後,把方法濃縮成可執行的階梯,對號入座。

新手(規律運動 < 6 個月)

  • 第一要務是分辨痛的種類,把第一節那張表存進手機。
  • 先建立有氧基礎,別急著跳進高強度間歇。
  • 心理策略先練「疼痛切片」與「呼吸錨定」這兩個最簡單的。
  • 任何單點、放射、休息不退的痛,直接休息+觀察+必要時就醫,不要試圖「耐受」它。

進階者(規律訓練 6 個月–2 年)

  • 每週安排 1–2 次高質量痛區課表(閾值間歇或 VO2max 間歇)。
  • 開始有意識地在課表中「指定練習」一個心理策略。
  • 學會關聯式與分離式注意力的切換時機。
  • 用訓練日誌記錄「主觀痛感 vs 客觀數據」,慢慢校準自己的身體感受。

資深/競賽者(2 年以上、有比賽目標)

  • 把疼痛耐受當成一個獨立的訓練能力去週期化,在賽季前段刻意堆疊痛區暴露。
  • 針對目標賽事的痛型做專項模擬(例如武嶺的長時間爬坡痛、繞圈賽的反覆衝刺痛)。
  • 建立完整的比賽心理腳本:哪一段用哪個策略、口令是什麼、紅線在哪。
  • 越是能吃苦的人,越要練「判斷力」——知道什麼時候該咬牙、什麼時候該收手,才是真正的成熟。

把重點策略再整理成一張快速對照表:

情境 建議策略 一句話心法
長爬坡持續灼熱 疼痛切片+呼吸錨定 只看下一根電線桿
沉悶長直線 分離式注意力 把腦子放到別的地方
衝線前最後一段 關聯式+自我對話 榨出全部,撐住 30 秒
出現尖銳單點痛 立即停止評估 這不是耐受,是警訊
濕熱環境不適 降強度+補水 熱傷害不靠意志力硬扛

八、深入個案:兩位學員,兩種不同的疼痛課題

光講原則太抽象,我再分享兩個對比鮮明的真實情境(人物化名、數據為情境示意),你可能會在其中看到自己。

個案 A:怕痛的阿May——耐受度太低,被恐懼綁架

阿May 是位 42 歲的上班族媽媽,騎車兩年,體能其實不差,週末能輕鬆騎完 60 公里平路。但她有個問題:只要一遇到陡坡,心率一過 160 bpm、大腿一開始灼熱,她就立刻下車牽車。她跟我說:「教練,我一痛就覺得自己要出事了。」

我幫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強度,而是重新教育她的大腦。我們用室內訓練台,把強度精準控制在 FTP 的 90%,讓她體驗「持續 5 分鐘的灼熱痛,然後停下來,發現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在旁邊一直問她:「現在幾分?7 分。7 分你還能跟我聊天嗎?可以。那這就是安全的。」

重複四週後,她第一次不下車騎完了風櫃嘴。她的體能其實一開始就夠了,缺的是對運動性疼痛的正確詮釋。她的問題是耐受度被恐懼壓得太低,而恐懼來自於「不認識這個痛」。

個案 B:太耐痛的阿哲——耐受度太高,練到過度訓練

阿哲剛好相反。34 歲,意志力驚人,是那種「教練說騎到吐我就騎到吐」的學員。問題是他把「能吃苦」當成唯一美德,每次訓練都往紅區塞,還常常帶著感冒、睡不飽硬練。

三個月後,他來找我,說最近成績不升反降、早上心率偏高、動不動就煩躁、對騎車失去熱情。這是典型的過度訓練徵兆。他的疼痛耐受度太高,反而讓他失去了「該停下來」的敏感度——身體早就發出警訊,但他的意志力把音量全部關掉了。

我幫他做的是「反向訓練」:強迫他排入恢復日、教他看 HRV 與晨間心率、並且告訴他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收得住的油門,才是快車。」三週調整後,他的數據回穩,成績也回來了。

這兩個個案放在一起,剛好說明疼痛耐受不是「越高越好」,而是要落在一個健康的區間:高到能發揮潛能、又低到能聽見身體的求救訊號。

阿May(耐受過低) 阿哲(耐受過高)
核心問題 恐懼放大痛感、太早放棄 忽視警訊、過度訓練
風險 表現受限、進步停滯 慢性疲勞、受傷、倦怠
訓練重點 重新詮釋+反覆安全暴露 學會踩煞車+恢復管理
一句話 這個痛是安全的 收得住的油門才是快車

九、常見問答(FAQ)

這些是學員最常問我的問題,一次回答清楚。

Q1:吃止痛藥(如市售消炎止痛藥)來提升訓練或比賽表現,可以嗎?

不建議。賽前常規使用消炎止痛藥,可能遮蔽重要的傷害警訊、增加腸胃道與腎臟負擔,在脫水的耐力運動情境下風險更高。疼痛耐受應該用訓練與心理策略去建立,而不是靠藥物遮蔽。若有需要用藥控制的疼痛,請先諮詢醫師,這已經超出「訓練」的範疇。

Q2:咖啡因真的能讓我比較不痛、比較能撐嗎?

咖啡因確實被廣泛研究認為能降低努力感、延後疲勞,對耐力表現有幫助,這是相對有證據支持的一般性原則。但劑量因人而異、也有心悸與睡眠干擾的副作用,且個別敏感度差很多。把它當成「輔助」而非「主角」,先在訓練時測試自己的反應,別在比賽當天第一次嘗試。

Q3:我是不是天生就比較不耐痛,所以練不起來?

疼痛感受確實有個體差異(基因、過去經驗、情緒狀態都有影響),但耐受度的可塑性對幾乎所有人都成立。研究顯示訓練時數與耐受度正相關——這意味著它是練出來的,不是純天生。你不需要跟別人比,只要跟昨天的自己比。

Q4:練到抽筋算是「該耐受的痛」嗎?

不算。運動性抽筋是肌肉的一種保護性反應,硬撐可能拉傷。遇到抽筋應該減速、伸展、補充水分與電解質。它跟「灼熱的運動性疼痛」是兩回事,別混為一談。

Q5:冥想、冷水浴這類方法對疼痛耐受有幫助嗎?

正念冥想在調節疼痛的情緒反應上有一定的研究支持,值得一試,尤其對容易被痛感綁架的人。冷水/冷暴露則證據較分歧,且對心血管有刺激,有相關病史者務必謹慎、先諮詢醫師。這些都當成「補充工具」,核心還是規律訓練與心理技能。


結語:痛不是敵人,是可以對話的訊號

回到小林的那句話:「痛還是一樣痛,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就沒那麼怕了。」

這麼多年下來,我越來越相信,訓練疼痛耐受的終極目標,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感覺不到痛的鐵人,而是跟疼痛建立一種成熟、誠實、有判斷力的關係。你知道哪一種痛可以換來成長,願意在裡面多待一會兒;你也知道哪一種痛是身體在求救,會毫不猶豫地停下來。

運動本身會給你天然的止痛藥(EIH),你的身體會隨訓練變得更耐痛,而你的大腦——那個最終決定你要不要停下來的器官——是可以透過刻意練習變得更強大的。

下一次當腿在燒、肺在叫的時候,希望你能想起:這個痛,是幾分?它是哪一種?我要用哪個策略陪它走完這一段?

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你就已經比昨天的自己,更強一點了。而這種強,不只在賽道上,也會慢慢滲進你面對生活裡各種「痛」的方式——那,或許才是耐力運動最珍貴的禮物。


本文為教育性內容,不能取代醫師、物理治療師或營養師的個別診斷與治療建議。若你有心血管疾病、慢性病史或既有運動傷害,開始或調整訓練前請先諮詢專業人員並進行適當評估。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