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那位在武嶺頂端哭出來的學員
帶運動員這 15 年,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不是誰破了什麼紀錄,而是一位騎完西進武嶺、在終點抱著碼表哭到說不出話的學員。旁邊的人都以為他是感動、是達成目標的激動,只有我知道,那是壓了整整八個月、終於決堤的情緒。
他是一位在竹科上班的工程師,35 歲,把幾乎所有下班時間都投進訓練。他的功率、他的體重、他的爬坡數據,我全都盯得很緊,也進步得很漂亮——FTP 從 210 瓦拉到 265 瓦,體重從 78 公斤降到 71 公斤。但我漏掉了一件事:那八個月裡,他睡不好、跟太太幾乎沒講過幾句話、開始討厭每一次上車,卻不敢跟任何人說,因為「我都投入這麼多了,怎麼可以喊累」。
那天在終點的眼淚,其實是遲來的求救訊號。從那次之後,我對「訓練一個運動員」的定義徹底改變了。身體是我們最容易量化、最容易吹噓的部分;但真正決定一個人能不能長久待在這項運動裡、能不能在這裡找到快樂的,往往是那個看不見、也最少被談論的東西——心理健康。
這篇文章,我想認真跟你聊聊運動員的心理挑戰、為什麼求助這麼難,以及在事情還沒惡化之前,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不管你是準備上凸台的競賽選手,還是週末在河濱騎車跑步的一般人,這些內容都跟你有關。
一、先破除一個迷思:運動員不是心理特別強的一群人
很多人以為,能扛住高強度訓練、能在比賽壓力下維持表現的運動員,心理素質一定特別好、特別「抗壓」。這其實是個危險的誤解。
根據國際奧會(IOC)2019 年發表的運動員心理健康共識聲明,以及多份大型系統性文獻回顧的整理,菁英運動員罹患焦慮、憂鬱等常見心理疾患的風險,大致與一般族群相當,某些情境下甚至更高。也就是說,運動員並沒有因為身體強壯而對心理問題免疫;相反地,他們身處一個充滿獨特壓力源的環境。
幾個從文獻整理出來、值得記住的大致範圍(數字給區間,因研究族群與工具不同會有差異):
- 綜合多份研究,達到焦慮和/或憂鬱臨床切點的運動員,比例大約在 兩成上下。
- 心理困擾(psychological distress)在男女運動員的比例,大約落在 17% 左右。
- 性別差異明顯:女性運動員自陳的焦慮、憂鬱程度普遍高於男性;同時,女性也比男性更願意主動求助。
- 一份針對「退役」菁英運動員的統合分析甚至指出,退役後某些時間點的焦慮、憂鬱盛行率,可能達到一般族群的兩倍以上。
最後這一點特別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運動生涯的結束、受傷被迫停練、或是自我認同從「選手」抽離的那段時間,往往才是心理最脆弱的時刻。 我看過太多人,比賽時撐得住,反而是掛牌退休、或一場大傷之後才整個垮下來。
重點提醒:如果連身體條件最好的一群人,都不能倖免於心理健康問題,那麼「我夠強,我不需要理會這些」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風險。
二、運動員特有的心理壓力源:不是「想太多」,是真的很難
一般人面對的壓力,運動員一樣有——工作、家庭、經濟、人際。但在這之上,運動員還多背了好幾層只有這個圈子才懂的重量。我把這些年觀察到的壓力源整理成一張表,你可以對照看看自己中了幾項。
表一:運動員常見心理壓力源與典型表現
| 壓力源類別 | 具體情境 | 常見的心理/行為表現 |
|---|---|---|
| 表現壓力 | 比賽成績、排名、PR、教練與贊助商期待 | 賽前失眠、過度緊張、害怕失敗到不敢報名 |
| 身份認同 | 「我=我的運動成績」,離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 | 受傷或退役後強烈失落、空虛、憂鬱 |
| 傷病與復健 | 骨折、肌腱炎、過度訓練症候群、久久不好 | 焦慮、易怒、對復原失去信心、偷偷提早回訓 |
| 過度訓練與失衡 | 訓練量長期超過恢復、睡眠與生活被壓縮 | 慢性疲勞、動機低落、對訓練產生厭惡感 |
| 社群媒體與比較 | 看別人的數據、里程、獎牌不斷比較 | 自我價值下滑、越練越焦慮、越比越不快樂 |
| 求助污名 | 「說出來就是弱」「教練會不會覺得我不行」 | 隱忍、獨自硬撐、把問題壓到爆炸為止 |
| 生活轉銜 | 升學、換工作、生小孩、家庭照顧 | 時間被壓縮的罪惡感、訓練與生活兩頭燒 |
這張表我常拿給學員看,因為它有一個很療癒的作用:讓人知道「原來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當一個焦慮的人發現自己的處境是可以被命名、被分類、被理解的,那份孤立感就會鬆動一大半。
特別談談「運動員身份認同」這一塊
在台灣,我遇過不少從學生時期就是體育班、校隊出身的人。他們從十幾歲開始,人生的座標軸幾乎只有一條:練得好不好。當這條軸線因為受傷、落選、或單純年紀到了而斷掉,他們會經歷一種很深的「我是誰」的崩解。
一般上班族的自我認同通常比較多元——你是工程師、是爸爸、是某個社團的成員、是會彈吉他的人。但高度投入的運動員,容易把所有雞蛋放進「選手」這一個籃子。籃子一破,全部碎滿地。
所以我現在帶學員,尤其是很拚的那種,都會刻意提醒他們:在運動之外,請保留一部分的自己。 這不是要你不認真,而是替未來的你買一份心理保險。
三、科學基礎:壓力、恢復與大腦,到底發生什麼事
要理解為什麼過度訓練不只傷身也傷心,我們得先看一個核心概念:壓力與恢復的天平。
訓練本質上是一種「有計畫的壓力」。你給身體一個刺激(訓練負荷),身體在恢復期間變得更強(超補償)。這套邏輯在生理上成立,在心理上也一樣——適度的挑戰讓人成長、有成就感、心情變好。運動確實是很好的天然抗憂鬱劑,這點無庸置疑。
但問題出在**「劑量」**。當壓力(訓練 + 生活 + 情緒)長期超過恢復(睡眠 + 營養 + 心理休息)的能力,天平就會往崩壞那端傾斜。這時候身體會出現一連串訊號:
- 靜止心率異常升高或下降(例如平常晨脈 52 bpm,連續幾天變成 60 bpm 以上)
- 心率變異度(HRV)持續下降
- 睡眠品質變差、越睡越累
- 同樣的訓練,感覺費力度(RPE)明顯上升
- 情緒低落、易怒、動機消失
這裡有個關鍵觀念:心理症狀和生理疲勞常常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過度訓練症候群(Overtraining Syndrome)的表現裡,情緒低落、失去動機、易怒,本來就是核心症狀。所以當一個學員跟我說「我最近就是不想練,看到車就煩」,我不會急著罵他懶,而是先問:你最近睡得好嗎?生活上有沒有什麼事?——因為這常常是身體與心理同時在喊「我需要休息」。
表二:健康疲勞 vs. 需要警覺的過勞/情緒低落
| 觀察面向 | 正常訓練疲勞(可自行恢復) | 需要警覺、可能要調整或求助 |
|---|---|---|
| 持續時間 | 幾天內,休息後改善 | 超過兩週未改善,甚至惡化 |
| 動機 | 休息夠了會想練 | 對曾經熱愛的事完全提不起勁 |
| 情緒 | 偶爾煩躁,整體平穩 | 持續低落、無助、易哭或易怒 |
| 睡眠 | 偶爾睡不好 | 長期失眠或嗜睡、越睡越累 |
| 食慾 | 大致正常 | 明顯改變、暴食或食不下嚥 |
| 生活功能 | 工作、人際照常 | 影響工作、關係、日常運作 |
| 想法 | 對未來仍有期待 | 出現「消失就好了」「沒有我更好」的念頭 |
最後一列請務必當真。 如果你或身邊的人出現任何自我傷害或不想活下去的念頭,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而是需要立刻尋求專業協助的訊號。在台灣可以撥打衛福部安心專線 1925(依舊愛我),或 1995 生命線,這些都是 24 小時、免費、保密的資源。
四、實務方法:日常就能做的心理健康維護
講完觀念,來談最實際的部分——身為教練,我實際上會帶學員做哪些事,來預防心理健康出問題。這些方法不需要你是專業選手,一般運動愛好者完全可以用。
4-1 建立你的「心理晨檢」習慣
很多人每天早上量晨脈、看 HRV,卻從不花十秒鐘檢查自己的「心情脈搏」。我建議在既有的生理監測旁邊,加一個超簡單的自我評分:
- 今天的心情,1 到 10 分?(10 最好)
- 昨晚睡得如何,1 到 10 分?
- 今天對訓練的意願,1 到 10 分?
連續記錄兩週,你就會看出趨勢。如果心情分數連續好幾天掉到 4 分以下,那跟晨脈連續異常一樣,是身體在跟你揮手:該調整了。 這個方法的威力在於「量化」——它把模糊的「我好像最近怪怪的」變成看得見的曲線,讓你更難自我欺騙、也更容易做決定。
4-2 訓練課表要有「心理減壓」的空間
好的課表不只安排強度,也安排喘息。我幫學員排週期時,會刻意保留這些設計:
- 每週至少一天完全休息,而且是「不看數據、不記錄」的那種休息。
- 每 3 到 4 週安排一個減量週(deload),訓練量降到平常的 5 到 6 成,讓身心一起恢復。
- 保留「快樂騎/快樂跑」的時段:不看功率、不看配速,純粹去享受台灣的河濱、產業道路、山線風景。這種無目的的運動,是最好的心理充電。
表三:一週兼顧身心的訓練節奏範例(以中階自行車愛好者為例)
| 星期 | 訓練內容 | 心理照顧重點 |
|---|---|---|
| 一 | 完全休息 | 不碰數據,睡飽,陪家人 |
| 二 | 有氧耐力 60–90 分鐘(Zone 2) | 邊騎邊聽 podcast,放鬆為主 |
| 三 | 間歇訓練(門檻 or VO2max) | 練前設定「盡力就好」,不強求數字 |
| 四 | 輕鬆恢復騎 40 分鐘 | 快樂騎,選喜歡的路線 |
| 五 | 肌力訓練 + 核心 | 換個運動型態,避免單一疲乏 |
| 六 | 長距離耐力(社團團騎) | 重視社交連結,一起吃早餐 |
| 日 | 中等強度或休息(看狀態) | 若心情分數低,果斷改休息 |
請注意最右欄。同一份課表,加上「心理照顧重點」這個維度,訓練的品質和永續性會完全不同。能長久待在這項運動裡的人,通常不是最拚的,而是最懂得照顧自己的。
4-3 練習「跟自己好好說話」
運動員的內在對話(self-talk)常常很殘忍。「你就是不夠努力」「別人都做得到,你憑什麼喊累」——這些話如果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你會覺得對方很過分,但我們卻天天這樣對自己。
我會請學員做一個練習:把你對自己說的那句最狠的話寫下來,然後想像那是你最好的朋友遇到同樣狀況,你會怎麼跟他說? 你會發現,我們對朋友總是溫柔得多。把那份溫柔,也分一點給自己。
五、求助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難,以及怎麼開口
在整個運動文化裡,「求助」長期被汙名化。太多人相信「說出來=軟弱」「找心理師=我有病」。這種觀念,害了很多本來可以早點被接住的人。
求助的心理門檻,主要卡在三個地方:
- 怕被看不起:擔心教練、隊友覺得自己不夠格、心理素質差。
- 怕影響選拔或評價:尤其在競技環境,怕坦承脆弱會被貼標籤。
- 不知道找誰、也不知道怎麼說:連「這算不算問題」都搞不清楚。
我想很誠實地告訴你:願意求助,是強壯的表現,不是脆弱。 一個能覺察自己狀態、並主動尋找資源的人,遠比硬撐到崩潰的人更成熟、更有智慧。文獻也顯示,女性運動員求助比例明顯高於男性,而這往往正是她們能更早獲得幫助的原因之一。男生們,這點真的要學。
在台灣,你可以怎麼求助?
好消息是,台灣的就醫環境相對友善、可近性高。
- 身心科/精神科門診:健保有給付,掛號看診跟看感冒一樣正常。醫師會評估是否需要進一步協助。看身心科不代表「瘋了」,就像看骨科不代表你廢了一樣。
- 臨床心理師/諮商心理師:許多醫院、診所、諮商所都有。談話治療對壓力、焦慮、低落很有幫助。
- 各縣市社區心理衛生中心:提供免費或低費用的諮詢資源。
- 24 小時專線:安心專線 1925、生命線 1995、張老師 1980。
- 校園資源:學生可善用學校的諮商輔導中心,通常免費且保密。
如果是身邊的人需要幫助,你可以怎麼陪伴?
- 先聽,別急著給建議或說教。 一句「聽起來你最近真的很辛苦」,比十句「你要想開一點」有用。
- 不要否定他的感受。 別說「你已經很好了還有什麼好難過」,這只會讓人更閉嘴。
- 陪他找資源,而不是替他決定。 可以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 如果對方透露自傷念頭,認真看待,別獨自扛。 陪伴撥打 1925 或協助就醫。
開口的三個小腳本
很多人卡在「我知道該說,但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給你三個實際可用的句子:
- 跟教練說:「教練,我最近狀況有點不對,不是身體練不動,是心裡卡卡的,想跟你聊一下要不要調整。」
- 跟家人說:「我最近情緒比較低,可能需要你多陪我一點,也在想要不要去看看身心科。」
- 跟醫師說:「我最近超過兩週睡不好、提不起勁、對本來喜歡的運動也沒興趣,想請你幫我看看。」
把「求助」拆解成一句具體的話,門檻就會低很多。你不需要講得很完整、很有條理,願意開口的那一刻,就已經成功一半了。
六、真實情境案例:三個不同面貌的心理挑戰
理論講得再多,不如看幾個貼近生活的情境。以下個案情境為教學用途改編,數據皆為一般常見範圍,非特定個人。
案例一:備賽期崩潰的鐵人三項愛好者
小昀(化名),42 歲,準備人生第一場 113 半程超鐵。她每週游泳、騎車、跑步加起來練超過 12 小時,同時還有全職工作和兩個小孩。賽前六週,她開始每天凌晨三、四點醒來就睡不著,晨脈從平常的 58 bpm 一路飆到 68 bpm,練跑時明明配速沒變,卻覺得喘得要命、腿像灌鉛。
她來找我時,第一句話是「教練,我是不是太弱了」。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請她把過去兩週的「心情分數」補記一遍——結果連續九天都在 3 分以下。這不是弱,這是典型的過度負荷加上睡眠剝奪。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訓練,而是砍掉三分之一的量、強制她每晚睡滿七小時,並請她去看了身心科排除其他問題。三週後,她的晨脈回到 60 bpm 上下,心情分數回到 6、7 分,最後也順利完賽。她後來跟我說:「原來『退一步』不是放棄,是為了走得更遠。」
案例二:受傷後陷入低潮的青少年車手
阿哲,17 歲,體育班車手,一場落鏈摔車導致鎖骨骨折,醫囑休息八週。對一般人來說骨折休養很正常,但對一個把全部自我價值都綁在成績上的青少年,這八週像世界末日。他開始不接隊友電話、對家人暴躁、成績一落千丈,甚至說出「反正我也騎不動了,練這些幹嘛」。
這裡的關鍵,是受傷引發的不只是身體停擺,更是身份認同的崩塌。我們(教練、家長、防護員)一起做的事包括:讓他在復健期間仍然參與團隊(幫忙記錄、陪騎、當小老師)、安排他和一位曾經受過大傷又回歸的前輩聊聊、並在他情緒卡關時,由學校輔導老師介入。他回歸賽場後說,那次受傷反而讓他第一次意識到「我不只是一台騎車機器」。
案例三:退休後失落的資深愛好者
老陳,58 歲,騎車二十年,是社團裡的傳奇人物。因為膝蓋退化,醫師建議大幅減量。對他而言,「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騎」等於一部分的自己死掉了。他變得沉默、不太出門、家人形容他「像洩了氣」。
這是很典型、卻很少被談的生涯轉銜失落。解法不是勸他「看開一點」,而是幫他找到新的角色與意義:他現在是社團的路線嚮導、新手陪騎教練,把二十年的經驗傳下去。運動的形式變了,但那份熱情有了新的出口。他常說:「以前我追速度,現在我追的是看新手第一次攻上武嶺的那個笑容。」
這三個案例想告訴你的是同一件事:心理挑戰的樣貌千百種,但核心往往都繞著『我還是不是我』打轉。 而解法,也往往不在「更努力」,而在「重新定義」。
七、教練與社團文化:環境才是最強的預防
IOC 的共識聲明裡有一個很重要、卻常被個人層次的討論蓋過的重點:要改善運動員心理健康,光靠個人自救不夠,更要優化他們訓練、睡眠與比賽的環境。 換句話說,一個好的團隊文化,本身就是最強的預防針。
身為帶隊的人,或是社團的核心成員,你其實握有很大的影響力。以下是我認為健康與不健康團隊文化的對照:
表四:健康 vs. 有害的運動團隊文化
| 面向 | 有害文化 | 健康文化 |
|---|---|---|
| 對疲累的態度 | 「喊累就是不夠拚」 | 「累了說出來是負責任」 |
| 對休息的態度 | 休息被當成偷懶 | 休息被視為訓練的一部分 |
| 對情緒的態度 | 男兒有淚不輕彈、忍住 | 情緒可以被表達與討論 |
| 對求助的態度 | 找心理師=有問題 | 找專業=聰明的自我照顧 |
| 對失敗的態度 | 輸了就檢討到不敢再試 | 從失敗學習,允許犯錯 |
| 溝通方式 | 只談數據與成績 | 也關心「人」過得好不好 |
如果你是團隊裡有影響力的人,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偶爾放下碼表和數據,問問身邊的夥伴「你最近過得好嗎」。 這句簡單的話,可能比任何一份完美課表,更能把一個人從邊緣拉回來。文化不是口號,是每一次你選擇怎麼回應別人的脆弱時,一點一滴堆出來的。
八、常見錯誤與修正
這些年,我看過(也犯過)不少關於心理健康的錯誤。列出來,希望你能少走一點冤枉路。
錯誤一:把情緒問題當成「意志力不足」
修正:憂鬱、焦慮不是「你不夠堅強」,就像近視不是「你不夠努力看」。它們有生理基礎,需要的是理解與協助,不是責備與逼迫。
錯誤二:用「更多訓練」來麻痺情緒
很多人心情不好時,選擇拚命練來逃避。短期或許有效(運動確實會分泌讓人愉悅的物質),但如果本質是過勞或情緒問題,加訓練只會把天平推向更崩壞的一端。修正:先辨別「這是需要動一動的悶」還是「需要休息與求助的累」。
錯誤三:完全不休息,把休息當成罪惡
修正:休息是訓練的一部分,不是偷懶。真正變強的時刻發生在恢復期,不是在你咬牙的當下。學會心安理得地休息,是一種能力。
錯誤四:獨自硬撐,等到爆炸才處理
修正:心理健康跟受傷一樣,越早介入越好處理。小拉傷冰敷休息幾天就好,硬撐變成撕裂傷就得開刀。情緒也是。別等到終點才決堤。
錯誤五:拿社群媒體上的別人跟自己比
修正:你看到的是別人的精華剪輯,不是他的全部。你的對手只有昨天的自己。 焦慮的時候,暫時關掉那些會讓你不斷比較的 App,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九、給不同程度讀者的行動建議
如果你是「一般運動愛好者」
你的最大風險,往往是**「為了健康而運動,卻越運動越焦慮」**。請記得初衷:你騎車跑步,是為了更快樂、更健康的人生,不是為了在數據上輸給誰。
- 從「心理晨檢三問」開始,每天花十秒鐘關心自己。
- 保留至少一次「快樂運動」的時段,純享受不看錶。
- 把運動當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如果你是「進階/賽事參與者」
你的最大風險是過度投入導致的身心失衡,尤其在備賽期。
- 課表務必安排減量週與完全休息日。
- 同時監測生理(晨脈、HRV)與心理(心情分數)兩條曲線。
- 賽後保留「減壓期」:大賽結束後的空虛感很正常,別急著跳進下一個目標,給自己幾天好好過渡。
如果你是「競技選手/高度投入者」
你的最大風險是身份認同過度單一,以及求助污名。
- 在運動之外,刻意經營另一個身份(學業、工作、興趣、關係)。
- 把心理諮商當成跟找防護員、營養師一樣正常的專業支援,而不是「有病才找」。
- 建立你信任、可以說真話的支持圈:教練、家人、隊友、或專業人員,至少要有一個。
一個給所有人的「30 天心理保養」起手式
不管你是哪個程度,如果不知道從何開始,就從這 30 天做起:第一週,只做「心情晨檢三問」,先養成覺察的習慣;第二週,加入每週一次不看數據的快樂運動;第三週,主動找一個信任的人,聊一次你最近的真實狀態;第四週,回顧這一個月的心情曲線,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這不是要你變成心理專家,而是幫你把「照顧自己」變成跟量晨脈一樣自然的日常。 一個月後你會發現,覺察本身就有療效——當你開始認真看待自己的狀態,很多小問題就不會拖成大問題。
十、常見問答(FAQ)
Q1:我只是週末騎車的一般人,這些真的跟我有關嗎?
有關。心理健康問題不挑競技等級。很多一般愛好者反而因為缺乏專業支持、又對自己要求很高,默默承受更多壓力。這篇的方法對你一樣適用。
Q2:運動不是本來就會讓心情變好嗎?為什麼還會有問題?
適量運動確實是很好的心情調節工具。但「劑量」很關鍵。過量、失去樂趣、或帶著逃避目的的運動,反而可能加重心理負擔。關鍵在平衡,不在多寡。
Q3:我怎麼分辨自己只是累,還是真的需要看醫生?
參考表二。簡單原則:如果低落、失眠、失去動機的狀態持續超過兩週且影響到生活功能,或出現任何不想活下去的念頭,就該尋求專業協助,不要再自己判斷。
Q4:在台灣看身心科會不會留紀錄、影響工作?
就醫紀錄受醫療隱私保護。看身心科跟看其他科別一樣是正常就醫行為。相較於硬撐到出大問題,及早處理對你的人生與工作反而是保護。若有具體疑慮,可直接詢問醫師。
Q5:家人一直說我運動成癮、把我當病人,我該怎麼辦?
先別急著防衛。可以跟家人一起看表二,誠實檢視自己的狀態:運動有沒有影響到工作、關係、睡眠?如果有,那值得認真面對;如果沒有,也可以用這張表跟家人溝通,減少誤解。
Q6:台灣夏天又濕又熱,練得很痛苦,這跟心理也有關嗎?
有。台灣的高溫高濕不只增加生理負擔,也會拉高心理疲勞——同樣的訓練在酷暑下 RPE 明顯上升,長期下來很容易累積挫折感與厭惡感。夏天可以把強度課移到清晨或傍晚、善用室內訓練台,或乾脆把夏季當成「維持與放鬆」的季節,不要硬跟自己過不去。順應季節調整期待,本身就是心理照顧。
Q7:我常常靠外食,飲食不規律,會影響情緒嗎?
會有影響。血糖大起大落、長期能量攝取不足(尤其是刻意減重時),都可能讓情緒更不穩、更易怒或低落。台灣外食方便,但要留意別長期陷入「熱量不足又硬練」的狀態。如果你正在減重又覺得心情特別差,這兩件事很可能有關,建議諮詢營養師與醫師,別自己硬撐。
結語:先照顧好那個人,再談那個選手
回到開頭那位在武嶺頂端哭出來的學員。後來他休息了一個月,去看了身心科,也開始跟太太重新對話。他現在還在騎車,只是騎得更慢、更常笑了,成績反而在放鬆之後又進步了一些。但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愛上了這件事,也重新找回了車子以外的自己。
這 15 年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運動員」這個身份之前,他首先是一個人。 我們花那麼多力氣訓練身體,卻常常忘了,扛著這副身體、承受這些壓力、也享受這些快樂的,是一顆需要被好好照顧的心。
如果你今天讀完只記得一句話,我希望是這句:求助不是脆弱,是你對自己最溫柔、也最勇敢的照顧。 願你在追求進步的路上,身體越來越強,心也越來越自由。
本文為教育性內容,不能取代醫師、物理治療師或營養師的個別診斷與治療建議。若你或身邊的人正經歷心理困擾,請尋求專業協助;台灣可撥打安心專線 1925、生命線 1995,皆為 24 小時免費保密資源。
參考資料
- Rice SM, et al. The Mental Health of Elite Athletes: A Narrative Systematic Review. Sports Medicine.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40279-016-0492-2
- Prevalence of anxiety and depression in former elite athlet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PubMed.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9720148/
- Mental health in elite athletes: 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 consensus statement (2019). https://stillmed.olympics.com/media/Documents/Athletes/Medical-Scientific/Consensus-Statements/2019_Mental-health-in-elite-athletes.pdf
- IOC Sport Mental Health Assessment Tool 1 (SMHAT-1) and Recognition Tool 1 (SMHRT-1). PMC.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7788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