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四十八個彎爬向天空：日光伊呂波坂的一日騎乘手記

距離 7.1 公里、爬升 394 公尺、平均 5.5%，48 個以日本假名命名的髮夾彎，從日光町一路盤上明智平——這不只是一段坡，是一首用輪胎寫成的假名詩。

清晨的日光還帶著杉木林的濕氣。我把車停在東武日光站前，抬頭望向那片被晨霧包裹的山，心裡清楚——今天要去會一會那座傳說中的坡，日本人叫它「いろは坂」，伊呂波坂。

為什麼是「伊呂波」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我還不懂。後來才知道，「いろは（i-ro-ha）」是日本古代的假名排序，就像我們的「注音」或英文的 ABC。而這條坂，上行與下行加起來，正好有 48 個髮夾彎，恰恰對應「いろは」四十八個音。於是每一個彎，都被賦予了一個假名——「い」彎、「ろ」彎、「は」彎……一路寫到山頂。

這是何等浪漫的命名。當你在彎裡氣喘吁吁時，其實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一首古老的假名詩騎完。想到這裡，連呼吸都覺得有了節奏。

上行走的是第二伊呂波坂，20 個彎；下行則是第一伊呂波坂，28 個彎。兩條路分離，這在日本的山路裡是難得的體貼——爬坡時不必提心吊膽對向的車。

從日光町到山腳：一段被低估的暖身

從車站到真正的爬坡口，還有大約 10 公里的緩上坡。這段路穿過日光的市街，經過那些世界遺產級的社寺——東照宮、二荒山神社的氛圍在空氣裡若隱若現。我刻意騎得很慢，一方面暖身，一方面貪看這座古城的清晨。

日光是個有重量的地方。德川家康長眠於此，數百年來，這裡就是日本人心中「聖山」的入口。而我要爬的這條坂，自古就是通往中禪寺湖、通往山中聖域的必經之路。我忽然意識到，腳下這條看似普通的柏油路，其實承載了幾百年的參拜者、旅人與馬匹的足跡。

進入彎道：一個字一個字往上寫

轉過爬坡口，世界安靜了下來。上行專用道把汽車和我隔開，只剩下鏈條的聲音和自己的喘息。

第一個彎來得很快。內側的坡陡得讓人一驚，我趕緊往外線走，「偷」到一點緩坡。原來這就是老手說的訣竅——髮夾彎的外線永遠比內線友善。

坡度大約在 6% 到 10% 之間起伏。說實話，前半段是硬的。心跳一路往上爬，我告訴自己：別急，還有四十幾個彎，把力氣省著。每過一個彎，我就默數一次，像在數念珠。「い」、「ろ」、「は」……數著數著，痛苦好像也被稀釋了。

沿途的樹在秋天會燒成一片火紅——日光的紅葉是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名景。可惜我來的季節綠意正濃，但那種被森林包覆、彷彿騎進一幅浮世繪的感覺，一點都不遜色。

明智平：站在男體山的腳下

當坡度終於從陡峭回落到 5～7%，我知道快到了。最後幾個彎，我把迴轉拉高，用節奏把它們一個個滾過去。

明智平，海拔約 1274 公尺，到了。

坡頂有自動販賣機和賣店，我買了一罐熱飲，捧在凍紅的手裡。展望台望出去，男體山巍然矗立，山下第一伊呂波坂的九彎十八拐像一條銀色的緞帶垂落山谷。那一刻，所有的喘息都值得了。

風很涼。剛才爬坡時濕透的車衣此刻貼在背上，提醒我山上的溫度和山下是兩個世界。我套上帶來的風衣——這是每個爬完長坡的人都懂的小智慧。

山的另一邊，還有更多

如果你以為明智平就是終點，那就太小看這條路了。越過坡頂，前方是中禪寺湖的碧藍、龍頭瀑布的奔騰，再往裡是戰場之原遼闊的濕原、以及通往群馬的金精峠。這裡的風景會一層一層地打開，像禮物一樣。

我在明智平坐了很久，看男體山的雲一朵朵飄過。伊呂波坂對我來說，不只是一段爬坡的成績，而是一次和這座聖山的對話。四十八個彎，四十八個假名，一路寫到天空，最後在山神的注視下畫上句點。

日光：一座被神與將軍選中的山

要真正讀懂伊呂波坂，得先讀懂它腳下的日光。

日光自古就是山岳信仰的聖地。奈良時代，勝道上人在此開山，把男體山、女峰山等群峰奉為神體，開啟了千餘年的修驗傳統。到了江戶時代，德川家康的靈廟——日光東照宮——落腳於此，讓日光從宗教聖地一躍成為幕府的精神象徵。那句「不到日光，別說『結構』（絕妙）」的日本俗諺，說的正是東照宮那令人瞠目的華麗雕飾。

而伊呂波坂，就是通往這片聖域深處的階梯。中禪寺湖、華嚴瀑布、戰場之原——這些藏在山上的絕景，自古就是修行者與旅人心之所向。當我踩著單車一個彎一個彎往上爬，其實是在重走一條千年來無數人徒步走過的朝聖之路。這種歷史的重量，讓每一次踩踏都多了一層意義。

四十八個彎的節奏，是一種修行

騎過很多坡，但伊呂波坂的髮夾彎密度，仍讓我印象深刻。48 個彎，意味著幾乎沒有一段是筆直的——你剛從一個彎喘過氣，下一個彎就迎面而來。

一開始我覺得煩躁，後來卻慢慢愛上這種節奏。因為髮夾彎其實幫了你：彎道外側的坡度較緩，過彎時走外線，就能在最艱難的爬升裡「偷」到零點幾秒的喘息。於是每一個彎都成了小小的休止符，讓漫長的爬升變得有呼吸、有節奏。

我開始把它當成一種修行。不去想山頂還有多遠，只專注在眼前這一個彎——過了「い」，就想「ろ」；過了「ろ」，就想「は」。當注意力縮小到「下一個彎」，痛苦就被切成了可以吞嚥的小塊。這是伊呂波坂教我的：面對太大的挑戰，就把它拆小，一次只解決眼前的一個。

明智平的那杯熱飲

坡頂明智平的那杯熱飲，我到現在都記得。

海拔 1274 公尺的風是涼的，剛才爬坡時濕透的車衣此刻成了散熱片，把體溫一點點抽走。我雙手捧著販賣機買來的熱罐裝，讓溫度慢慢滲回凍紅的指尖。展望台前，男體山巍然矗立，山下第一伊呂波坂的九彎十八拐像一條銀帶垂落谷底。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為什麼這麼多騎士對伊呂波坂念念不忘。不是因為它多難——以爬坡而言它其實中等——而是因為它把「努力」與「回報」擺得如此清楚。你流的每一滴汗、數過的每一個彎，最後都在這個展望台前，兌換成一片值得的風景。

紅葉季的兩難

如果要給想來的人一個建議，那會是關於「季節」的兩難。

伊呂波坂的紅葉是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名景。10 月中下旬，整座山會燒成一片紅黃交織的火焰，美得不真實。但也正因如此，紅葉季的塞車惡名昭彰——連假期間，汽車可能在坡上動彈不得，排成長長的鐵皮長龍。

矛盾的是，這種塞車反而讓自行車有了優勢——當汽車寸步難行，單車卻能在車陣的縫隙間穿梭而上。但這也意味著你得和大量人車共處，安全風險升高。所以我的建議是：若要賞楓，務必清晨早出，趕在車潮湧入前登頂；若只想純粹享受爬坡，春夏的綠意其實更清爽、更自在。

下坡：把辛苦換成自由

下山時，我走下行專用的第一伊呂波坂，28 個彎在腳下一一展開。

這是爬坡最公平的地方——你辛苦爬上來的每一公尺，都會在下坡時，變成等量的自由。風灌進衣領，車速在彎與彎之間流暢地切換，我全神貫注地看著每個彎的出口，身體隨著路線傾斜、扶正、再傾斜。那種與地形共舞的暢快，是爬坡者專屬的獎賞。

但我也提醒自己：下坡不是放鬆，而是另一種專注。這裡髮夾彎密、又是觀光路段，煞車要點放、視線要放遠、速度要留餘裕。成績可以再來一次，安全只有一次。

騎完伊呂波坂，我在日光的街上喝了碗熱蕎麥麵，回味著這一天。它不是我騎過最難的坡，卻是最有「故事感」的一條。四十八個彎、一首假名詩、一座千年聖山——日光伊呂波坂，值得每一個愛騎車的人，親自去讀一遍。

那些數字背後的身體記憶

回到數字：7.1 公里、爬升 394 公尺、平均 5.5%。攤在紙上，這組數字看起來相當溫和——比起動輒上千公尺的高山，伊呂波坂甚至稱不上「硬」。但真正騎過的人都知道，數字從來說不完整個故事。

平均 5.5% 的背後，是前段那段感覺像 6～10% 的陡坡在偷偷折磨你；是 48 個髮夾彎不斷打斷節奏、逼你反覆加速減速；是明智平那涼颼颼的風，提醒你已經爬到了另一個海拔。這些身體的記憶，是碼錶量不出來的。爬坡的迷人之處，或許正在於此——它把冰冷的數字，翻譯成你身體最真實、最私密的體驗。

我特別喜歡在爬完之後，回頭看碼錶記錄的那條高度曲線。那條一路向上、在明智平戛然而止的線，不只是數據，它是我這一天呼吸、心跳、汗水的具象化。每一個上揚的鋸齒，都對應著一個我咬牙撐過的髮夾彎。

中禪寺湖：坡頂之後的另一個世界

如果體力允許，我強烈建議別在明智平就掉頭。因為越過坡頂，伊呂波坂會為你打開一個全新的世界。

順著路往裡走，很快就會抵達中禪寺湖——一座由男體山火山噴發堰塞而成的高山湖泊，海拔約 1269 公尺。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男體山的雄姿，四周被原始森林環抱。夏日的中禪寺湖是消暑勝地，秋日則是賞楓名所，明治時期甚至有多國大使館在此設立避暑別墅，足見它的清幽與尊貴。

湖畔不遠，就是名列日本三大名瀑的華嚴瀑布。近百公尺高的水流從斷崖傾瀉而下，氣勢磅礴、水霧瀰漫，那種原始的自然力量，會讓你在爬坡的疲憊之外，得到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震撼。再往裡，還有遼闊的戰場之原濕原、以及通往群馬的金精峠——景色會一層一層地打開，像大自然為努力的騎士準備的一份份禮物。

一碗湯波，一段日光的味道

騎完伊呂波坂，別急著離開日光，這裡的味覺同樣值得細品。

日光最具代表性的鄉土料理，是「湯波」（ゆば）——一種豆漿煮沸後表面凝結的薄膜，類似我們熟悉的豆皮，但因日光作為寺社聖地、僧侶素食文化興盛，湯波在這裡被發展成一門精緻的料理。無論是清爽的湯波刺身、還是溫熱的湯波料理，都帶著一種清淡而深沉的滋味，恰好撫慰爬坡後空虛的胃。（實際店家與營業狀況請現場確認。）

坐在日光的老街上，捧著一碗熱食，看著窗外往來的旅人，我常會想——這座山、這條坡、這份食物，其實都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章節。日光是一個把「信仰、自然、歷史、味覺」揉在一起的地方，而騎車，讓我用最深刻的方式，把這個故事讀了一遍。

給第一次來的你，一些真心話

如果你正考慮把伊呂波坂列入你的騎乘清單，我想以一個過來人的身分，多說幾句真心話。

第一，別被「平均 5.5%」騙了。它不難，但也絕不輕鬆，尤其前段。把配速放慢、把心態放鬆，你會享受得多。

第二，一定要留時間給坡頂之後。很多人把目標設在明智平就滿足了，卻錯過了中禪寺湖、華嚴瀑布這些更深處的絕景。伊呂波坂真正的價值，一半在坡上，一半在坡後。

第三，帶上一件風衣、一顆願意慢下來的心。這條坡值得你細細品味，而不是匆匆刷完時間就走。它是一首詩，值得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日光伊呂波坂，是一條會讓你想一來再來的路。第一次，你為了征服它而來；之後每一次，你會為了重溫那份寧靜與美好而來。

那一天的完整記憶

我想完整地記下那一天，因為它值得。

清晨六點,日光的空氣還帶著杉木林的濕冷。我在東武日光站前組好車,喝了口溫熱的咖啡,看著遠處被薄霧包裹的山影。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早起的烏鴉在社寺的方向啼叫。那種安靜,讓即將到來的挑戰,顯得格外莊重。

從市街往山腳的那 10 公里緩坡,我刻意騎得很慢。經過東照宮的參道時,我甚至停了下來,望著那片被晨光斜照的森林出神。我想,幾百年前的參拜者,大概也是懷著這樣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期待的心情,走向這座聖山的吧。

轉進上行專用道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只剩下我一個人。汽車被隔在另一條路上,四周只有森林、鏈條聲,和自己漸漸粗重的呼吸。第一個髮夾彎來得又急又陡,我心裡一驚,趕緊往外線走。「い」,我在心裡默念。接著是「ろ」、「は」、「に」……我開始像數念珠一樣,一個彎一個字地往上數。

前段真的硬。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的心率逼近極限,雙腿開始發燙,腦中閃過「是不是騎太快了」的念頭。我強迫自己降檔、放慢,把呼吸調勻。這時我學到了伊呂波坂最重要的一課——不要跟四十八個彎硬碰硬,要跟它們共舞。

大約在三分之二處,坡度神奇地緩和了下來。彷彿這座山知道你快撐不住了,特意給你一段喘息。我把握這段,把迴轉拉高,重新找回節奏。當「明智平」的指標終於出現,我幾乎要喊出聲來。

坡頂的風很涼。我買了罐熱飲,靠在展望台的欄杆上,看男體山的雲一朵朵飄過,看山下第一伊呂波坂的九彎十八拐像銀帶垂落。汗水在背上漸漸變涼,我套上風衣,心裡卻是滾燙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為什麼有人會為了一座坡,一次又一次地回來——因為在坡頂等你的,從來不只是風景,而是一個「你做到了」的、更好的自己。

寫在最後：關於「慢」的智慧

離開明智平往中禪寺湖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伊呂波坂教會我的,其實是「慢」的智慧。

在這個什麼都追求快的時代,我們習慣了衝刺、習慣了效率、習慣了盯著數字。但伊呂波坂告訴我,有些事,快不得。四十八個彎,你急不來;前段的陡坡,你硬衝只會提早崩盤;坡頂的風景,你匆匆一瞥就走,等於白來。它逼著你慢下來,一個彎一個彎地騎、一口氣一口氣地喘、一分一秒地感受這座山的呼吸。

而當你真的慢下來,你會發現,原來慢,才看得見最多。你看見了森林的層次,聽見了鳥的鳴叫,感受到了海拔升高帶來的溫度變化,也在最痛苦的爬升裡,更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內心的聲音。這種「慢下來的富足」,是伊呂波坂,也是所有好山好路,想送給每一個願意停下來聆聽的騎士的禮物。

給想來的你

• 季節：紅葉季（10 月中下旬）風景最盛，但塞車嚴重，建議清晨早出；春夏綠意宜人、更適合純粹訓練。
• 裝備：坡頂海拔高、下坡涼，一件風衣是保命也是享受。
• 心態：別跟四十八個彎硬碰硬。把它當成一首詩，一個字一個字念完，你會發現，最美的風景，往往在最痛的那一段之後。

下山時，我走下行的第一伊呂波坂，28 個彎在腳下展開。風灌進衣領，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爬上來的每一分辛苦，都會在下坡時，變成同等份量的自由。

日光伊呂波坂，後會有期。

旅人問答：關於這趟騎乘的實際規劃

該安排多少時間？
若只攻明智平來回,半天綽綽有餘。但我強烈建議留一整天,把中禪寺湖、華嚴瀑布、戰場之原一併納入,那才是伊呂波坂完整的樣貌。日光本身的社寺(東照宮、二荒山神社)也值得半天,合起來安排兩天一夜最理想。

適合什麼程度的騎士？
平均 5.5%、爬升不到 400 公尺,對有基礎的騎士並不算難,是很好的「進階入門」路線。純新手只要齒比夠輕、心態放鬆、允許中途休息,也能完成。前段稍陡是唯一要有心理準備的地方。

怎麼去？
從東京搭東武日光線或 JR 到日光站,交通便利,是把單車帶上大眾運輸做「輪行」的經典路線。這也是它成為關東熱門爬坡的原因之一。

最後的話

伊呂波坂於我,早已不只是一條坡,而是一種心境的象徵。四十八個彎,教我學會把大挑戰拆成小目標;前段的陡坡,教我學會克制與配速;坡頂的風景,教我懂得努力終有回報;而坡後的中禪寺湖與華嚴瀑布,則教我,別急著在第一個目標就止步,更深、更美的風景,往往在更遠的地方。

如果你也愛騎車,如果你也嚮往一條有故事、有風景、有溫度的路,那麼,把日光伊呂波坂放進你的清單吧。去數一數那四十八個彎,去讀一讀那首用輪胎寫成的假名詩,去在明智平的風裡,遇見一個更好的自己。這條千年聖山的階梯,正等著你,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騎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