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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伴騎九十公里:從中華大橋到八嗡嗡,一趟找回地名記憶的東海岸長征

單車生活
匿名
2026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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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華大橋出發,先說一個地方的名字

車輪滾上中華大橋的那一刻,我總會下意識放慢速度幾秒鐘。橋面筆直,卑南溪在橋下靜靜流著,遠方是台東市區的樓房漸漸退到後照鏡外。這座橋全長1,320公尺,橋寬13公尺,1991年9月20日通車,是台11線的一段,連接台東市區與富岡地區。對台東人來說,這座橋再普通不過,是每天上班上學都會經過的地方;但對一個準備騎上90公里海岸公路的人而言,過橋的這一分鐘,像是一場儀式——從城市的節奏,正式切換到太平洋的節奏。

我喜歡在出發前,先把這趟路線的來歷想過一遍。台11線這條海岸公路,是台灣東部最重要的交通動脈之一,沿著太平洋岸,串起無數個阿美族部落與漁村聚落。它不是一條為了風景而生的觀光公路,而是實實在在承載著在地生活運輸機能的道路——只是剛好,它沿途的風景美得讓外地人忍不住想騎上一整天。

而這趟路線的終點,八嗡嗡,藏著一段容易被誤解的身世。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個地名,會直覺以為它在鹿野一帶,畢竟「嗡嗡」這兩個字聽起來就帶點山野味道。但實際上,八嗡嗡位於台東縣成功鎮豐田社區,是信義里最北端的聚落。它的舊名源自阿美族的傳統地名「叭嗡嗡社」,戰後音譯轉寫成「八嗡嗡」,後來官方將地名正式改為「豐田」——但在地人與熟悉這條路線的騎士,依然習慣稱呼它舊名,因為當地那條約3.5公里長的自行車道,就是以「八嗡嗡」之名保留至今。

我喜歡這種「舊名不死」的狀態。地圖上寫著豐田,路標上或許也是豐田,但騎士社群、在地耆老口中,八嗡嗡三個字始終流傳著,像是一種對土地記憶的溫柔抵抗。這趟騎行,某種程度上也是一趟尋找地名身世的旅程——從市區的橋,騎向一個保留著阿美族舊名的海邊聚落,中間橫跨的,不只是90公里的距離,還有一段台灣東海岸的開發史。

台11線的身世:一條海岸公路的生成

要理解這趟騎行的份量,得先理解台11線這條路本身。它是台灣東部海岸最主要的公路系統,北起花蓮,南至台東,緊貼著太平洋岸線蜿蜒而行。這條路的存在,讓原本被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夾峙、對外交通相對封閉的東海岸聚落,得以與外界連結。

沿著這條路騎行,你會發現地景不斷變換:一會兒是礁石嶙峋的海蝕地形,一會兒是開闊的沙灘海灣,一會兒又切進矮丘與檳榔園之間。這種地景的多樣性,正是台11線之所以迷人的原因——它不像西部公路那樣單調延伸,而是隨著海岸線的起伏,一路說著不同的地形故事。

騎在這條路上,我常常想起這片海岸過去的樣貌。在公路尚未鋪設完整之前,東海岸的聚落之間往來,仰賴的是更原始的步道與海路。台11線的逐步開通,某種程度上改寫了整個東海岸的生活型態——聚落之間的往來變得容易,物產得以流通,但也讓這片相對封閉、保有較完整原民文化的土地,開始與外界的節奏接軌。這種「開發」與「保存」之間的張力,至今仍然可以在沿線的聚落景觀中隱約感受到。

而對騎士來說,這條路最珍貴的地方,是它至今仍然保留著相對從容的車流節奏。不像西部濱海公路常有的重型車流與工業地景,台11線的多數路段,依然是海景、部落、稻田與偶爾出現的小雜貨店交織而成的畫面。這種「慢」,正是這趟90公里旅程最迷人的底色。

小野柳的奇岩,加路蘭的風

離開台東市區大約十來公里,小野柳到了。第一次看到這裡的奇岩地形時,我幾乎忍不住停下車來——海蝕作用經過漫長歲月雕刻出的豆腐岩、蕈狀岩、生痕化石,散落在海岸邊,像是大自然隨手擺放的雕塑展。這裡的地質景觀,與北部野柳的地形有幾分神似,因此得名「小野柳」,但少了野柳的觀光人潮,多了幾分東海岸特有的疏朗與寧靜。

再往前騎,加路蘭遊憩區的裝置藝術一一映入眼簾。這裡原本是空軍建業新村的舊址,經過整理後,成為擺放漂流木裝置藝術的開放空間。我記得某次騎經此地,正好遇上夕陽西下,金黃色的光線灑在那些漂流木雕塑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海浪聲規律地拍打著岸邊——那一刻,我停下車,把腳撐在地上,就這樣靜靜看了好一陣子。這種毫無預警的美,是騎車最珍貴的獎賞之一,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轉彎,會遇見什麼樣的光線與畫面。

加路蘭一帶的風,也格外有存在感。這裡地勢稍微開闊,海風幾乎沒有遮蔽物可以阻擋,常常帶著鹹鹹的海味撲面而來。有經驗的騎士會告訴你,這一帶的側風考驗,某種程度上比坡度本身更磨人——你必須隨時調整身體重心,對抗那股不斷變化角度的風力。但也正是這種與風共舞的感覺,讓這段路騎起來格外有「在海邊」的真實感,而不只是看著海景騎車而已。

繼續往北,杉原海岸展開一片開闊的沙灘與湛藍海水。這裡是台東知名的海灘之一,夏季時常有人在此戲水、衝浪。從公路上望向海岸,那片藍幾乎沒有邊界——太平洋的藍與天空的藍在遠方融成一線,這種「海天一線」的畫面,是東海岸夏季最經典的視覺記憶。

水往上流的奇景與東河的舊時光

再往北騎,會經過都歷、東河一帶,途中「水往上流」是這段路線上最耐人尋味的一站。這是一處因地形與視覺錯覺造成的奇景——水流看似違反地心引力向上流動,實際上是周遭地勢的坡度落差造成的視覺誤判。每次騎到這裡,我都會下車走一小段,重新用眼睛「欺騙」自己一次,那種明知是錯覺卻依然覺得神奇的感覺,是這趟旅程裡少數需要下車細細品味的段落。

東河一帶,舊橋橫跨馬武窟溪,是這段海岸公路上歷史感較濃厚的地方。舊橋的橋墩與橋身,帶著歲月斑駁的痕跡,與一旁的新橋形成有趣的對照——一舊一新,像是這條海岸公路開發歷程的縮影。我喜歡在經過東河舊橋時稍微放慢速度,想像早年沒有新橋、只靠舊橋聯繫兩岸交通的年代,東海岸的生活節奏會是什麼模樣。

這一帶也是感受東海岸「慢活」步調最濃厚的區域。路邊偶爾可見在地居民悠閒地坐在騎樓下乘涼、聊天,時間感覺被拉得特別長。都市裡習慣的那種「趕時間」的焦慮,在這裡幾乎找不到立足之地。作為一個長期在城市生活的騎士,每次騎到這段路,總會不自覺放慢踏頻,不是因為體力不濟,而是心境上也被這片土地的節奏同化了。

繼續往北騎向折返點的路上,會經過幾個規模不大的阿美族聚落。矮房、菜園、偶爾晾曬的漁網,構成一幅樸實的東海岸生活圖景。這些聚落沒有刻意打造觀光氛圍,呈現的是最真實的日常樣貌——這也是我特別珍惜這條路線的原因之一,它讓騎士得以窺見台灣東海岸最本真的生活紋理,而不只是被包裝過的觀光風景。

太平洋伴騎:90公里的節奏感

長途騎行最迷人也最考驗人的地方,在於它會迫使你面對一種特殊的時間感。90公里不算短,尤其是在幾乎全程能看見海的路段上騎行,那種「海一直都在」的陪伴感,會慢慢改變你對距離與時間的感受方式。

前段從中華大橋出發,身體還帶著出發前的興奮感,踏頻自然而輕快。經過小野柳、加路蘭那段起伏路,注意力被沿途的地景與風不斷牽引,時間感覺過得特別快。但進入水往上流到東河這段相對筆直單調的長距離巡航後,身體開始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踏頻、呼吸、海浪聲、風聲,逐漸融合成一種穩定的節奏,思緒反而在這種重複性的動作中變得格外清明。

我一直覺得,長途騎行最珍貴的收穫,往往不是抵達終點那一刻的成就感,而是這種在路上、被單一而規律的節奏包覆的過程。太平洋始終在右手邊(或左手邊,視去程回程而定)安靜地陪伴著,浪聲隨著地形時遠時近,偶爾一陣海風帶著鹹味撲面而來,把你從思緒的漂移中拉回身體的當下。這種「身體在動、心思卻能沉澱」的雙重狀態,或許正是許多人選擇長途騎行作為紓壓方式的核心原因。

騎行途中,我常常想起第一次接觸長距離自行車運動時,前輩告訴我的一句話:短程騎行考驗的是爆發力,長程騎行考驗的則是與自己相處的能力。90公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落在一個既需要體能儲備,又足以讓心思有充分時間沉澱的距離區間。前段的興奮、中段的專注、後段的疲憊與堅持,構成一條完整的情緒曲線,而這條曲線,某種程度上也是每個人面對長期目標時,內心狀態變化的縮影。當風從海面吹來,帶著規律的節奏拍打臉頰,那種重複性反而成為一種安定的力量,讓紛亂的思緒有了可以依附的頻率。

抵達八嗡嗡折返點時,那種「終於到了」的感覺,混雜著對即將展開回程的複雜心情。海岸線在此依然延伸向北方,而我知道,自己即將調轉車頭,重新面對來時的風向與路況。這種折返的儀式感,某種程度上也像是人生的隱喻——我們很少真的抵達某個絕對的終點,更多時候是在抵達一個階段性的地標後,重新確認方向,繼續前行。我喜歡在折返點稍作停留,不急著立刻掉頭,而是找個能眺望海面的角度,靜靜看幾分鐘。這片海,從中華大橋出發時就已經陪伴著我,九十公里過去,它依然遼闊如初,彷彿在提醒騎士,無論騎了多遠,眼前這片太平洋始終比任何個人的疲憊都更加恆久。

阿美族聚落的文化底蘊

八嗡嗡所在的成功鎮一帶,是阿美族重要的聚居地區之一。阿美族是台灣原住民族中人口最多的一支,主要分布於花東縱谷與東海岸一帶,擁有豐富的海洋文化與歲時祭儀傳統,其中又以每年夏季舉行的豐年祭(Ilisin)最廣為人知。雖然一般騎士難有機會恰好遇上部落祭典,但沿途聚落裡隨處可見的生活痕跡——晾曬的漁具、傳統家屋的建築元素、部落集會所的存在——都在無聲訴說著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根基。

阿美族的傳統生活與海洋、河川緊密相連,捕魚、採集、農耕構成了部落生活的基本樣貌。而「八嗡嗡」這個地名本身,就是這種文化連結的活見證——即便官方地名幾經更迭,在地與騎士社群依然選擇保留這個承載著部落記憶的舊稱。這種語言與地名的堅持,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文化保存的實踐。

作為一個外來的騎士,我始終提醒自己,這片土地不只是風景與運動場域,更是活生生的文化空間。經過部落時放慢速度、保持對在地生活的尊重,不隨意打擾居民的日常,是每一位造訪東海岸的騎士都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這條路線之所以特別,不僅因為它的地理景觀優美,更因為它串連起的,是一整段活著的原住民文化脈絡。

我曾在某次騎行途中,於路旁一處不起眼的部落集會所前稍作停留。當時沒有任何祭典活動,集會所安靜地矗立在那裡,但那種空間本身散發出來的莊重感,依然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後來查了一些資料才明白,阿美族的部落組織向來以年齡階層制度(Kaput)著稱,集會所正是青年學習部落規範、傳承文化知識的重要場域。這種制度歷經時代變遷依然在部分部落中延續,是台灣原住民族文化韌性的具體展現。騎車經過這些地方時,看似只是路過幾秒鐘的風景,但如果願意多花一點心思去理解背後的脈絡,這趟旅程的意義便會豐厚許多——它不再只是一趟單純的體能鍛鍊,而是一次貼近土地與族群記憶的行走。

這條路線對騎士的意義

對於長期關注鐵人三項與長距離耐力運動的騎士社群而言,這條路線早已超越單純的「風景路線」定位,成為一種精神性的地標。它的距離、地形與所在地理位置,讓它自然而然地與東海岸最具代表性的鐵人三項賽事——Challenge Taiwan——的自行車賽段路線產生高度重疊的連結。許多準備參加這類賽事的選手,會特地安排時間造訪台東,實地騎過這段海岸公路,不只是為了訓練體能,更是為了提前熟悉比賽當天可能面對的風況、路面與心理節奏。

但即便撇開賽事訓練的功能性意義不談,這條路線本身也早已成為台灣自行車界公認的「東海岸經典長途路線」之一。它不需要挑戰極限爬坡,卻能透過90公里的距離與海岸公路特有的風況,考驗騎士對長時間耐力管理的掌握程度。這種「看似溫和、實則磨人」的特質,讓它同時吸引著休閒型長途騎士與競技型選手——前者為了風景與心境上的沉澱而來,後者為了扎實的體能訓練而來,兩種截然不同的動機,卻在同一條公路上找到共同的意義。

我自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騎一次這條路線,每一次的體感都不盡相同——風向不同、季節不同、當天的身心狀態不同,即便是同一條路,也彷彿騎出不同的故事。這或許正是經典路線之所以「經典」的原因:它足夠簡單,簡單到能讓騎士的內在狀態成為騎乘體驗中最大的變數;卻又足夠有份量,有份量到值得反覆造訪、反覆咀嚼。

季節限定的海岸風景

夏季造訪這條路線,最令人難忘的,莫過於那種近乎奢侈的湛藍。晴朗無雲的日子裡,太平洋的藍與天空的藍幾乎融為一體,尤其在杉原海岸一帶視野最開闊的路段,那種「海天一線」的畫面,足以讓人暫時忘記長途騎行的疲憊。夏季的東海岸日照強烈,陽光灑在海面上會反射出粼粼波光,伴隨著陣陣海風,構成一種典型的南島型夏日印象。

而東北季風季節(約每年11月到隔年2月)的東海岸,則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強勁的季風把海浪推得又高又急,拍打上岸的力道明顯比夏季更加猛烈,天空常帶著層層堆疊的雲系,光線也變得更加冷冽銳利。這個季節騎行雖然風阻挑戰更大,但那種蒼茫遼闊的海岸景致,反而別有一番壯闊的美感——浪花拍打礁石激起的白色水花,配上灰藍色的海面與天空,是東海岸另一種值得細細品味的季節限定風景。

我個人偏愛在東北季風剛開始增強、但還沒到最強勁的初冬時節造訪這條路線。那時的海浪已經帶有明顯的季節性力道,天氣依然舒爽宜人,不像盛夏那樣酷熱難耐,也不像隆冬那樣風勢猛烈到讓騎行變得過度艱辛。這種介於兩個極端之間的季節縫隙,往往是東海岸長途騎行體驗最平衡的時間點。

順遊建議:讓騎行之外的旅程更完整

如果時間允許,不妨把這趟騎行安排成一趟更完整的東海岸小旅行。都蘭糖廠一帶,近年轉型為藝術聚落,舊時的製糖廠房被保留下來,改造成藝文空間與工作室,假日時常有市集與藝術展演活動,很適合在騎行前後安排一段悠閒的散步時光,感受工業遺跡與當代藝術交融的獨特氛圍。

東河一帶的傳統美食,也是許多騎士途中會特意停留品嚐的味道——當地知名的包子攤,經常可見排隊人潮,麵皮鬆軟、內餡扎實,是補充長途騎行體力的絕佳選擇,不過建議事先查詢營業時間,避免撲空。

加路蘭遊憩區除了適合作為騎行途中的休息點,也是拍照取景的絕佳地點,尤其在日落時分,漂流木裝置藝術搭配金黃色的天空,構成一幅極具東海岸特色的畫面,值得多留一些時間慢慢拍攝。

而回到台東市區後,鐵花村一帶(雖然Challenge Taiwan賽事主會場已於2025年遷至臺東縣立體育場)依然保有濃厚的在地音樂與市集氛圍,適合作為結束一整天海岸騎行後,放鬆身心、感受台東夜晚生活步調的最後一站。

騎完這趟90公里的海岸公路,回望這一整天的行程,會發現這條路線給予騎士的,遠不只是體能上的鍛鍊。它是一趟橫跨地理、歷史、文化與個人心境的旅程——從中華大橋出發,途經奇岩海蝕地形、裝置藝術聚落、視覺錯覺奇景、阿美族傳統聚落,最終抵達一個保留著舊時地名的海邊社區。這種層層疊疊的體驗厚度,正是台11線這段海岸公路,之所以值得台灣騎士一次又一次重新造訪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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