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又接回來：傷後復出騎車的漫長道路

那一秒鐘的記憶是斷裂的。

我記得在下坡過彎的時候，前方一輛停在路邊的車突然開了門。我記得我本能地偏了一下車把。然後就是一片空白。等我意識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柏油路上，左肩傳來一陣劇烈的、完全陌生的疼痛。

旁邊有人在打 119。有人把我的安全帽拿起來——裂了一條長長的縫。有人在問我叫什麼名字、能不能動。我試著動左手，一陣電擊般的痛讓我整個人縮了起來。

急診的 X 光片上，左鎖骨中段有一道清楚的斷裂，骨頭移位了大約一公分。醫生說需要手術。

那天是十月十七日。從那天開始，我有六個月沒有騎車。

手術與術後：最難熬的六週

手術在受傷後第三天進行。醫生用一塊鈦合金鋼板和七根螺絲把斷掉的鎖骨固定起來。手術本身很順利，但術後的疼痛和不便才是真正的考驗。

頭兩週幾乎什麼都不能做。左手臂吊在三角巾裡，不能舉高、不能出力、不能轉動。洗澡要用右手單手操作，穿衣服要從受傷那一邊先穿，吃飯只能用右手。睡覺是最痛苦的——只能仰躺，稍微翻身就會牽動傷口，痛到醒來。

前兩週我幾乎每天都在想騎車的事情。看著窗外的天空，想著如果沒有受傷，現在應該正是秋天騎車最舒服的時候。那種失去的感覺比身體的疼痛更折磨人。

第三週開始，疼痛慢慢減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焦慮：「我還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水準？」、「萬一恢復不好怎麼辦？」、「我還敢下坡嗎？」

這些問題在那段時間裡像跑馬燈一樣反覆播放。

復健：比受傷更需要耐心

術後六週，醫生說骨頭癒合的情況良好，可以開始復健了。

我去了一間復健診所，復健師先評估了我的肩關節活動度。結果很慘——左肩的前舉角度只有正常的百分之六十，外展更慘，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六週不動的代價是嚴重的肌肉萎縮和關節沾黏。

復健的過程非常緩慢，也非常痛。

每次復健大約一個小時，內容包括：熱敷、超音波、徒手鬆動術、主動關節活動度訓練。其中最痛的是徒手鬆動——復健師用手把沾黏的關節組織一點一點地撥開。每次做完都覺得肩膀像被人揍了一頓，但隔天的活動度確實會好一點點。

復健師告訴我一句話，我記到現在：「復健不是治療傷，是重新訓練你的身體。你要把它當成一種新的運動，需要紀律和耐心。」

我每天在家做復健師教的運動——爬牆運動（面對牆壁，用手指沿著牆面慢慢往上爬）、毛巾拉伸（左手握毛巾一端，右手從背後拉另一端）、彈力帶外旋。每一組動作都做三組、每組十五次，早晚各一次。

兩個月後，肩關節的活動度恢復到了百分之九十。但肌力還是很弱，左手甚至抓不緊水壺的蓋子。

重返訓練台：第一次踩踏

術後三個月，醫生允許我開始輕度運動。他特別交代：不能騎到外面的路上，因為萬一再摔一次，鋼板可能會斷。

我把公路車架上了室內訓練台。

第一次踩踏的感覺⋯⋯很陌生。三個月沒騎車，腿的力量掉了一大截，心肺功能更是慘不忍睹。以前輕鬆騎的 Zone 2 瓦數，現在踩起來心率直接到 Zone 4。我只騎了二十分鐘就下車了，氣喘如牛，左肩因為握把的震動隱隱作痛。

但那二十分鐘是三個月來我最開心的二十分鐘。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天在訓練台上騎三十到四十五分鐘。強度很低，完全是恢復性質的有氧。但每一天都能感覺到身體在找回記憶——踩踏的節奏、呼吸的韻律、臀部和核心的穩定。像是一台久未使用的機器重新啟動，零件一個一個歸位。

重返戶外：克服心理障礙

術後五個月，醫生說可以回到戶外騎車了。他看了最新的 X 光片，骨頭癒合完全，鋼板穩穩地在。

我選了一個平日的上午，騎到家附近的河濱自行車道。全平路，沒有車，安全到不能再安全。

但是，當我騎出家門、第一次上路的時候，一股莫名的恐懼從胸口湧上來。

每一輛經過的汽車都讓我緊張。每一個路口都讓我減速。看到路邊停著的車，我會條件反射地偏離兩公尺以上——因為就是路邊開車門害我摔車的。

到了河濱自行車道之後好了一些，但下坡的時候我還是不自覺地死抓著煞車桿。以前可以輕鬆過的彎道，現在我要減速到幾乎停下來才敢通過。

那天回家之後，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一個也曾經因為摔車受傷的車友。他聽完我的描述之後說：「正常的。我斷了肋骨之後花了三個月才敢超過四十公里的時速。不要急，你的身體準備好了，但你的腦子還需要時間。」

他建議我從最安全、最熟悉的路線開始，慢慢地增加「不舒適」的元素——先是平路提速、然後小坡下坡、然後大坡下坡、最後才是有車流的路段。

我照做了。整整一個月，我每次出門騎車都會刻意多做一點點讓自己害怕的事情。不是逼自己，而是溫和地推自己。到了第五週，我終於可以在下坡時放開煞車、讓速度自然加快到四十五公里，而心跳不會因為恐懼而加速。

復出後的第一場團騎

術後六個月，我參加了車隊的週末團騎。這是受傷以來第一次和人一起騎車。

出發前車友們紛紛過來打招呼。有人拍我的肩膀（右邊的）說歡迎回來。有人問我身體怎麼樣了。有人說：「慢慢來，不要勉強，跟不上就自己騎。」

團騎的路線是陽明山冷水坑，我以前常騎的路。但六個月沒有好好訓練，體能差距非常明顯。上坡的時候我很快就被甩到最後面，看著前面車友們的背影越來越小。

但是——我不在意。

以前的我可能會很焦慮，覺得被甩開很丟臉，會拼命追。現在的我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穩穩地踩，看看路邊的風景，享受重新騎在山路上的感覺。

受傷之前，騎車對我來說是一種追求——追求更快的速度、更長的距離、更好的成績。受傷之後，騎車變成了一種感恩——感恩我還能騎、還能踩踏、還能感受風吹過臉頰的涼意。

到了山頂的觀景台，車友們已經在那裡等我了。他們看到我上來，一起鼓掌。那個瞬間，我的眼眶又濕了。

寫給正在傷後復出的你

如果你正因為受傷而暫時離開了自行車，我想跟你分享幾件事：

傷會好的，但需要時間。 骨頭的癒合有它的生理週期，急也沒用。你唯一能做的是配合醫生的指示、認真做復健、吃好睡好。

體能掉了可以練回來，心理的傷更需要照顧。 很多人低估了摔車對心理的影響。如果你發現自己對騎車產生了恐懼或焦慮，不要覺得丟臉，這是完全正常的反應。給自己時間，從最安全的環境開始慢慢重建信心。

受傷會改變你對騎車的態度，而且是好的改變。 受傷之前我把騎車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受傷之後我才知道，能健康地跨上車踩踏，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安全裝備不是多餘的，是救命的。 我的安全帽在那次摔車中裂開了，如果沒有戴安全帽，裂開的就是我的頭骨。每次騎車，安全帽是非談判的必備品。

鎖骨上的鋼板還在，大概過一兩年醫生會安排手術取出。有時候天氣變化的時候，那個位置會有一點點痠。但我已經把它當成一種紀念了——它提醒我曾經跌倒過，也提醒我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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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復出的時間表僅供參考，每個人的傷勢和恢復速度不同，一切以主治醫師的評估為準。復健期間如果出現異常疼痛、腫脹或活動度明顯退步，請立刻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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