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向云端面包店：渋峠、横手山与志贺草津道路的火山与雪墙之旅

有些路，你是为了数据去骑；有些路，你是为了那种「站在世界边缘」的感觉去骑。渋峠两者都给你。

海拔 2172 公尺，日本国道最高点。这个头衔听起来像是给硬派骑士的挑战状，但当你真的踩着踏板，一寸一寸把自己擡升到云的高度，你会发现渋峠的魅力远不只是「爬得高」。这里有跨在两县之间的老饭店、藏在云端的面包香、开山限定的雪白隧道，还有脚下那座至今仍在呼吸的活火山。这一篇，我们不谈配速，只谈这条路想对你说的故事。

一座峠，两个县，一条国道的天花板

渋峠位在国道 292 号——当地人叫它「志贺草津道路」或「志贺草津高原路线」——的最高点上，恰好跨在长野县山ノ内町与群马县草津町的县境。这里不是普通的县界，而是全日本所有国道路段里，海拔最高的一点。

想想这件事有多浪漫：日本有数不清的国道，纵横在这座列岛上，而所有这些道路加起来的最高点，就在你的轮子下。当你骑到这里，你不只是登上了一座山，你是登上了一整个国家道路系统的顶端。这种「集大成的最高」，是渋峠独一无二的身分。

最能代表这种「跨界」浪漫的，是那间渋峠ホテル。这间饭店的建筑正好压在县境在线——你站在大厅，可能左脚在长野、右脚在群马。饭店会发一张「日本国道最高地点到达证明书」，只要一百日圆，却是许多骑士专程来收的纪念。有些人会特地在证明书上写下日期，把这趟骑行封存成一段可以收藏的时间。饭店还有一只招牌吉祥犬「マーカス」，成了旅人拍照时意外的主角。能跨在两县之间喝杯热饮、拿张证明书，这种细节让渋峠的登顶多了一份仪式感。

再往上一点，就是那块立在路旁、写着「日本国道最高地点 标高 2172m」的石碑。这里几乎是每一位骑上渋峠的人，都会停下来、把单车立好、与石碑合影的地方。不是因为打卡文化，而是因为那一刻你真的知道：再往上，就没有国道了。

云端上的面包香：横手山顶ヒュッテ

渋峠旁边，还藏着一个让人难忘的味觉记忆——横手山，标高 2307 公尺。山顶有一间被称作「云上面包店」的横手山顶ヒュッテ，号称是日本海拔最高的面包店。

想像一下：你刚在稀薄的空气里爬完长坡，肺还在喘，然后坐在 2300 公尺高的木屋前，手里捧着一个现烤、还带着温度的手工面包，眼前是云海翻涌、远方是北阿尔卑斯的棱线。这种「用海拔换来的味道」，是任何平地面包店都给不了的。

在这么高的地方经营一间面包店，本身就是一件浪漫又不容易的事。所有食材、燃料都得靠人力运上山，冬天大雪封山时无法营业，能营运的季节相当有限。正因如此，这间店卖的从来不只是面包，而是一种「在极限之地依然把生活过得精致」的态度。对骑完长坡、又冷又饿的骑士而言，这份温热的执着特别动人。

面包在这种高度为什么特别？一部分是生理的——长时间运动后，身体对热量的渴望被放大，暖面包的碳水香气变得格外诱人；另一部分是心理的——你是靠自己的双腿把自己送到这个高度的，这份「努力换来的奖赏」让每一口都多了一层意义。这里的面包很受欢迎，旺季常要排队，但那份「在云端吃面包」的体验，本身就是渋峠故事里最温柔的一章。

山顶还有一座満天观景台，从西侧到南侧展望绝佳，天气好时视线可以扫过笠ヶ岳、北信五岳，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北阿尔卑斯。不想骑上去的人，也可以从「のぞき」或渋峠这里搭缆车上山顶。坐在观景台上，看云在脚下流动，你会有一种「时间慢下来了」的错觉——这正是高原给人的疗愈。

脚下的活火山：草津白根山的呼吸

渋峠最特别、也最容易被外地人忽略的，是它的地质身世。这条路行经的草津白根山，是一座活火山。山上有著名的火口湖「汤釜」，那一泓被硫磺染成奇异乳绿色的火口水，是这片高原最魔幻、也最提醒人「大地仍在活动」的画面。

正因为它活着，这里设有喷火警戒等级。近年就曾因警戒升级而封闭部分路段——2025 年夏天警戒一度升到 Level 2、汤釜周边封路；直到 2026 年 5 月才降回 Level 1、道路全线重新开通。对骑士来说，这意味着渋峠不是一条「随时都在那里等你」的路，而是一条需要你先问过大地、才能通行的路。这份不确定，反而让每一次成功骑上峠顶，都多了一分「被允许通行」的敬意。

这也是渋峠与其他名峠最不一样的气质。多数爬坡路线挑战的是人的体能极限，而渋峠还在提醒你另一件事：在自然面前，人的计划永远带着变量。你可以练得再强、车子调得再好，但如果那座火山今天不想让你上去，你就得改天再来。这种谦卑，是这条路送给每个骑士的隐形礼物。

那泓乳绿色的汤釜火口湖，是这种力量最直观的象征。它的颜色来自溶解在水中的硫磺与矿物，那种介于翡翠与乳白之间的奇异色泽，在世界上都相当罕见。站在能望见它的地方，你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片被驯服的风景，而是一片仍在活动、仍在改变的土地。也正是这份「活着」的特质，让渋峠的每一次通行都像是一场与大地的短暂协商——你被允许经过，你心存感激，然后你把这份敬意带下山。这是渋峠与其他名坡最不同、也最令人难忘的地方。

从峠上望下去，还能看到广大的芳ヶ平湿原——树林与湿原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地毯，在火山的粗犷之间，铺展出一种意外的柔软。粗犷与柔软并存，正是渋峠的地质诗意。

开山限定：雪白的隧道

如果你在对的时间来，渋峠会给你一份季节限定的礼物——雪墙（雪の回廊）。

志贺草津道路冬季封闭，每年约 11 月中旬关山、4 月下旬才再开放。而在刚开山到黄金周前后的那段时间，铲雪车在路面两侧堆起高耸的雪墙，车辆与单车就从这条白色的「雪之隧道」中穿过。官方标示的雪墙路段往复约 2.4 公里。这是只有初春才看得到的画面——一边是逐渐回暖的空气，一边是还没融化的冬雪，你就夹在季节交替的缝隙里骑行。

骑在雪墙之间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验。两侧是高过人身的雪壁，冷空气从雪面渗出，阳光却已经带着春天的暖意。你会同时感觉到冬与春——这种季节的叠影，是温带高原才有的浪漫。对来自亚热带台湾的骑士来说，这种「四月还能在雪墙之间骑车」的画面，更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想想看：山下的城市已是春暖花开，你却能在同一天骑进一条由积雪堆成的白色隧道——这种强烈的季节反差，本身就是一趟值得专程规划的旅行理由。

到了秋天，这里又换上另一种颜色。高原的红叶、湿原的枯黄、火山岩的深灰，层层叠叠，是摄影者眼中的渋峠名场面。每个季节的渋峠，几乎都是不同的一条路。

夏天的渋峠则是避暑的天堂。当本州的平地在盛夏闷热难耐，渋峠所在的高原却凉爽宜人，2000 公尺以上甚至带着凉意。这也是为什么夏季是这条路最热门的骑乘季节——大家都想逃离低地的暑气，到云端的高原上呼吸几口清凉的空气。绿意最浓的盛夏、雪墙犹存的初春、层林尽染的深秋，渋峠用三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回应着每一位不同季节到访的骑士。你在什么时候来，就会遇见什么样的渋峠——而这正是它让人一骑再骑、始终不腻的迷人原因所在。

山下的温柔收尾：草津名汤与志贺高原

骑完渋峠，别急着走。这一带山下藏着日本最顶级的温泉文化。

群马侧山下就是赫赫有名的草津温泉——日本三大名汤之一，以中央那座蒸气蒸腾的「汤畑」闻名。爬了一整天长坡、被高山冷风吹透的身体，泡进草津那滚烫又带着硫磺气味的温泉里，是最疗愈的收尾。硫磺的气味、木造汤畑的蒸气、老温泉街的灯光——这些感官记忆会和你那天的爬坡紧紧绑在一起，多年后想起渋峠，鼻腔里仿佛还有草津的硫磺味。

往横手山途中还有熊の汤温泉，长野侧山下则有历史悠久的汤田中・渋温泉郷。无论你从哪一侧下山，都有名汤在等你。

日本的温泉文化，与骑行有一种天生的默契。长时间的爬坡让肌肉紧绷、乳酸堆积，而一池热汤正好能舒缓这一切。更何况，这一带的温泉都不是普通的温泉——它们是活火山地热的直接产物，水质与气味都带着这片土地的个性。泡在草津那滚烫的硫磺泉里，看着蒸气袅袅升起，你会感觉自己与这片火山高原的链接，又更深了一层。这种「白天用双腿丈量火山、晚上用身体浸泡地热」的完整循环，是渋峠骑旅独有的疗愈节奏。

一趟渋峠，于是变成一条完整的叙事线：从志贺高原的森林出发，穿过活火山的棱线，登上国道的最高点，在云端吃一个面包，最后泡进山脚的名汤里。这不只是一次爬坡，而是一整天的高原漫游。

志贺高原：日本高山度假的原型

要理解渋峠，得先理解它脚下这片叫「志贺高原」的土地。志贺高原是日本规模数一数二的高山度假区，冬天是滑雪胜地，夏天则是避暑与健行的天堂。这片高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湖沼、湿原与森林，海拔从一千多公尺一路攀升到渋峠的两千多公尺。

骑行在这片高原上，你会感受到一种很日本的「自然与度假并存」的氛围。路旁不时出现滑雪缆车的钢缆、高原饭店的招牌、以及被精心维护的登山步道入口。这里不是那种杳无人烟的荒山，而是一片被人们深深喜爱、世代造访的高原。当你骑过丸池、经过那些倒映着天空的高原湖沼，你骑的其实是一整段日本人对「山」的情感史。

也正因为是度假区，沿途的观光车流是渋峠的日常景象。这对骑士来说是双面刃：一方面路况维护良好、补给点相对充足；另一方面则要时时留意来车，尤其在弯道与观景点附近。把自己当成这片高原生态的一部分，靠边、礼让、专注，才能安全地享受这条路。

从火山到湿原：一堂沿途的地质课

渋峠这条路，某种程度上是一趟浓缩的地质旅行。你会依序经过活火山的棱线（草津白根山）、火口湖（汤釜）、高山湿原（芳ヶ平），以及被火山活动塑造的整片高原地形。

火山给了这片土地它的骨架——是远古的喷发堆栈出这片高原的高度；温泉是火山活动留在地表的余温——草津、熊の汤这些名汤，本质上都是地热的礼物；湿原则是这片高地涵养水分、孕育特殊植被的证明。当你在骑行中把这些地景串起来看，渋峠就不只是一条爬坡路，而是一本摊开在你眼前、可以用轮子阅读的地质教科书。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骑完渋峠后，会对这片土地产生一种超出「运动」的情感。你不只是消耗了卡路里，你还亲身穿越了一段大地漫长的呼吸。

这条路，对骑士的意义

渋峠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它最陡，也不是因为它最长，而是因为它把「极限」与「温柔」放在同一条路上。

它用 2172 公尺的高度提醒你人的渺小，又用一个云端面包、一张到达证明书、一池山脚名汤，把这份渺小接住。它用活火山的警戒教你谦卑，又用初春的雪墙与秋日的红叶奖赏你的坚持。

在许多骑士心中，渋峠是那种「值得专程飞一趟、甚至一去再去」的路。它不是最高的、不是最陡的、也不是最长的，但它有一种难以拷贝的完整性——地质的、季节的、饮食的、温泉的，全都浓缩在这 27 公里的爬升里。你骑的不只是一段海拔的攀升，而是一片高原完整的灵魂。对台湾骑士而言，这是一条能同时满足「挑战欲」与「旅行欲」的梦幻路线：既能收下「日本国道最高点」的成就，又能在前后的行程里，把志贺高原的森林、草津的名汤、横手山的面包，一次收进记忆里。这样的路，不骑一次，实在可惜。

当你把单车立在那块石碑旁，回望来时那条蜿蜒的国道，你会明白：你不只是骑到了日本国道的最高点，你是骑进了一段由火山、雪、面包香与温泉水共同写成的高原故事里。而这段故事，会在你每一次想起渋峠时，重新温热一遍。

一趟渋峠，适合谁？

不是每一条硬派名坡都适合所有人，但渋峠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的「均坡不算凶」，让它比很多陡峭名坡更「亲民」——只要你有一定的长距离爬坡基础、备好轻齿比与保暖，它并非遥不可及。它真正的门槛在高海拔与后勤，而这些是可以靠准备弥补的。

因此，渋峠特别适合几类骑士：想收藏「公路最高点」成就的人（它是日本国道的天花板，这个头衔本身就值得专程一趟）；喜欢把运动与旅行结合的人（沿途的温泉、面包店、高原景观，让它不只是一场训练，而是一趟旅程）；以及想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体验高海拔骑乘的人（比起更高更硬的名山，渋峠是一个很好的高海拔入门选择）。

如果你正在规划一趟日本单车旅行，想找一条「有故事、有风景、有成就感，又不至于严苛到让人却步」的招牌爬坡，渋峠几乎是完美的答案。它在难度与可亲之间取得了难得的平衡，让不同程度的骑士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安全地抵达那块 2172 公尺的石碑。

把时间留给峠顶

最后想说的是：骑渋峠，别急。

太多人把爬坡当成一场与码表的竞赛，冲上峠顶、拍张照、立刻下山。但渋峠值得你多留一点时间。在云端面包店坐下来，慢慢吃完那个温热的面包；走到満天观景台，看云在脚下流动；在那块 2172 公尺的石碑前，好好呼吸几口这个日本国道最高处的空气。

这些「停下来」的时刻，往往才是多年后你真正记得的渋峠。速度会被遗忘，但云海的样子、面包的温度、硫磺的气味、雪墙的白——这些感官的记忆，会陪你很久很久。渋峠给的，从来不只是一条爬坡成绩，而是一整段值得反复回味的高原时光。

顺游建议

• 草津温泉：群马侧山下，泡汤、逛汤畑，安排住一晚最理想。
• 横手山顶：搭缆车上山，吃云上面包、上満天观景台，是渋峠骑旅不可错过的味觉与视觉双重享受。
• 志贺高原：高原度假区，夏季避暑、秋季赏枫，是骑行基地的理想选择，也适合安排健行与湖沼漫步。
• 汤田中・渋温泉郷：长野侧山下的老温泉街，古朴的汤屋巡礼别有风情，适合作为骑行前后的落脚点，感受信州的温泉文化。
• 芳ヶ平湿原：从峠上俯瞰的湿原景观，是摄影与放空的好地方。
• 汤釜火口湖：草津白根山的乳绿色火口湖，开放时是难得的火山地景（依警戒等级可能限制接近，行前确认）。

给第一次规划渋峠之旅的你

如果你正打算把渋峠排进一趟日本单车旅行，这里有几个规划上的小建议。首先，把渋峠当成一趟「两到三天的高原旅行」而非「一天的爬坡任务」——这片土地值得你慢慢待。安排一晚住在志贺高原或草津，让自己有充裕的时间应付高山天气的变化，也让行程多了泡汤、散步、品尝在地美食的余裕。

其次，密切关注天气与火山公告。渋峠的通行状况会受这两者影响，出发前多查一天，能省去到了现场才发现封路的失望。第三，带足保暖衣物——这是外地骑士最常低估的一点。即使你出发时山下阳光普照、暖意融融，2172 公尺的峠顶永远是另一个世界。

行前小提醒：出发前务必查找草津白根山的即时喷火警戒等级与道路通行公告——这座还在呼吸的火山，会决定你今天能不能与渋峠相见。带好保暖衣物，因为即使山下是盛夏，2172 公尺的峠顶与云端面包店，永远都留着一丝高原的凉意等你。愿你在对的季节、对的天气，顺利骑上这条日本国道的最高之路，把一段由火山、雪、面包与温泉写成的高原故事，亲自收进自己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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