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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环法 S7 实录:阿热特莫→波尔多——梅利尔后发先至,狼群连 14 年不缺席

賽事分析

2026 年 7 月 10 日,环法自行车赛从庇里牛斯山区一路滚下平原,来到本届「最不像环法」的一天——阿热特莫(Hagetmau)到波尔多(Bordeaux),175.1 公里,官方累计爬升只有 850 公尺。letour.fr 在赛前的路线说明里直接写明:这是本届扣除计时赛之后,爬升最少的一个赛段。对总排选手来说,这是一天货真价实的喘息;对冲刺手来说,这是继波城(Pau)之后,本届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大集团冲刺机会。

而这一天的结局,是提姆.梅利尔(Tim MERLIER)在一片混乱中从后方杀出,把已经先开冲的贾斯柏.菲利普森(Jasper PHILIPSEN)吞掉,替 SOUDAL QUICK-STEP 拿下自 2013 年以来、连续第 14 届环法都有赛段胜利的那一胜。


一、赛段基本盘:从朗德的松林到加隆河畔

路线规格

项目 内容
日期 2026 年 7 月 10 日(第 7 赛段)
路线 阿热特莫 Hagetmau → 波尔多 Bordeaux
官方距离 175.1 公里(CTYeh 数据库记为 174.8 公里)
官方爬升 850 公尺(数据库记 1060 公尺)
赛段类型 平路/集团冲刺
唯一计分爬坡 Côte de Béguey(4 级,1.2 公里,均坡 4.4%),山顶 km 137.3,距终点 37.8 公里
中途冲刺 Landiras,km 120.2(距终点约 54 公里)
中立起跑 法国时间 13:15
预计抵达 法国时间 17:13
台湾观赛时间 19:05 起
出发人数 176 人

光看这张表,就知道赛事总监把这一站定位成什么:一个给冲刺手的日子,一个给总排集团恢复的日子,一个给法国西南部观光的日子。850 公尺的爬升摊在 175 公里里,平均每公里不到 5 公尺的高度变化——换算成台湾的路况,大概就是把台 61 线从彰化骑到台南,中间偶尔遇到几座跨河桥的起伏,如此而已。

朗德省:松林、平原,与环法的血缘

起点阿热特莫位于法国西南部的朗德省(Landes)。这一带最著名的地貌,是绵延到大西洋岸的巨大松林区——欧洲西部规模数一数二的林地。在自行车的语境里,朗德省意味着三件事:笔直、平坦、以及

朗德的道路多半是穿越林区与农地的长直线,两侧时而有高耸的松树挡风,时而突然开阔成空旷的玉米田与牧地。这种「一段有掩蔽、一段全曝露」的节奏,正是侧风切集团最爱的舞台。从战术逻辑来看,任何一支想在平路站制造混乱的队伍,都会事先在路线图上圈出这些「出林口」,因为那是风压最容易在几百公尺内从零变到满档的位置。

朗德省对环法还有另一层血缘意义:André Darrigade(安德烈.达里加德) 就是朗德出身的传奇冲刺手。而就在前一天的图尔马莱(Tourmalet)站,塔戴.波加查(Tadej POGACAR)才刚超越了 Darrigade 的 22 座环法赛段冠军纪录。于是这条路线在时序上出现了一个近乎诗意的巧合:破纪录的隔天,整个集团就骑进了被打破纪录那个人的故乡。

路线在 km 25.9 经过 Mont-de-Marsan——那是传奇车手 Luis Ocaña(路易斯.欧堪纳) 的第二故乡。对熟悉环法史的车友来说,这个地名会立刻唤起 1970 年代那位曾在庇里牛斯把 Eddy Merckx 逼到极限、却又在雨中落车退赛的西班牙人。从路线设计的角度来看,ASO 选择让赛段在开赛不到 30 公里就经过这里,显然不是随机的——环法的路线图从来都同时是一张地理图与一张纪念碑地图。

吉伦特省与波尔多:从葡萄园到加隆河

赛段后半段离开朗德,进入吉伦特省(Gironde)。地貌开始换装:松林逐渐让位给葡萄园,路面起伏也从「完全平坦」变成「河阶台地上的小波浪」。全日唯一的计分坡 Côte de Béguey 就出现在这个过渡带上——那是加隆河(Garonne)沿岸典型的葡萄园缓坡,短、不陡,但足以让一天下来腿已经很酸的逃集车手感觉到。

终点波尔多是吉伦特省的首府,也是全世界最知名的葡萄酒城市之一。加隆河从市区蜿蜒穿过,把城市切成两半,河的两岸由几座大桥链接。这一站的最后几公里,正是沿着加隆河推进、再过桥切入市区——这个地理特征直接决定了收尾的形状,稍后会详谈。

气候:七月的西南法

这一天很热。现场报导提到气温在 30°C 以上(本文不会给出更精确的数字,因为查证数据没有)。对台湾车友来说,30 几度不算什么稀奇——我们夏天的西滨动辄 35°C 起跳、加上湿度爆表——但对一个刚从庇里牛斯高山下来、连续几天在山区低温与高强度中被榨干的职业集团而言,突然回到平原的高温闷热,补给与体温管理的难度反而更高。

从生理层面来看,高温平路站有一个常被低估的问题:均速太高,导致补给窗口被压缩。这一站集团全程都在高速滚动,逃集在前 100 公里的均速就有 44.9 km/h,整段 157 公里的逃亡均速更达到 46.3 km/h。集团为了控制差距,速度只会更接近而不会更慢。在那种速度下,喝水、拆补给包、跟补给车拿水壶,每一个动作都要在时速 45 公里以上的轮组间隙里完成。这也是为什么平路站看起来轻松,实际上脱水与抽筋的风险并不低。

冠军 Merlier 的完赛时间是 3 小时 44 分 20 秒。用官方距离 175.1 公里换算,整站均速大约 46.8 km/h——这是一个在自行车运动史上都算相当高的平路赛段速度,也直接说明了「爬升少」不等于「轻松」。


二、赛前情势:庇里牛斯的余震

波加查刚在图尔马莱完成「夺衫+破纪录」

要理解第 7 站的气氛,得先回到第 6 站。Pau → Gavarnie-Gèdre 翻越图尔马莱那天,波加查用一场辗压式的表演拿下赛段,同时夺回黄衫,并且超越了 Darrigade 的 22 座环法赛段冠军纪录。到了第 7 站,他已经是穿着黄衫、同时在爬坡积分榜上以 28 分高居第一的双料领先者(依规则实务上由第二顺位代穿圆点衫)。

当黄衫穿在一个「赛段胜利已经多到创纪录」的人身上时,整个集团的心理状态会改变。UAE TEAM EMIRATES XRG 不需要在平路站做任何事——他们既不必追逃集(逃集里没有 GC 威胁),也不必制造混乱(他们已经领先)。他们唯一的工作是把波加查放在集团前三分之一、避开落车、平安过线

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其实是总排霸主最理想的处境。在大环赛里,领先集团最怕的不是被攻击,而是被迫每天消耗队友。第 7 站对 UAE 而言,是一整周以来第一次可以把主力辅佐手放空的日子。

黄衫的另一端:Træen 的 DNS

前一站还穿着黄衫的 Torstein TRÆEN(UNO-X MOBILITY),在第 6 站捍卫黄衫的过程中落车。到了第 7 站早上,他没有出发(DNS),出发人数因此定格在 176 人。

这件事对 UNO-X 的影响,远比外界想像的大。一支挪威注册的车队,好不容易在环法穿上黄衫、拿到整周的镜头与赞助曝光,结果在一次落车后整个计划归零。从赛后的行为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反应:这支队伍在第 7 站几乎整天都在攻击。距终点 110 公里、22 公里、12 公里、10 公里,一波接一波,最后还把索伦.韦伦斯克约德(Soren WÆRENSKJOLD)送上了冲刺台阶的第二名。这是一支失去黄衫之后、决定用「无论如何都要出现在画面里」来止血的队伍。

冲刺手的第二次机会

本届到第 7 站为止,纯冲刺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第 4 站是麦斯.佩德森(Mads PEDERSEN)在 Foix 拿下,属于他擅长的「硬底子平路」;第 5 站到波城由欧拉夫.科艾(Olav KOOIJ)夺胜,那是他生涯首座大环赛段冠军,但那一站终盘有落车把前段集团切开,并不是所有冲刺手都在完整的状态下对决。

所以波尔多这一站,才是本届第一次「所有纯冲刺手都健在、路线又干净」的正面对决。名单摊开来看:

  • Tim MERLIER(SOUDAL QUICK-STEP)——当代最会在混乱中找缝的纯冲刺手,但本届还没开胡。
  • Jasper PHILIPSEN(ALPECIN-PREMIER TECH)——2023 年就在波尔多赢过,身边还有史上最豪华的拉车手马修.范德普尔(Mathieu VAN DER POEL),本届却已经在波城吞下一个第 5。
  • Biniam GIRMAY(NSN CYCLING TEAM)——绿衫榜上紧追,整个赛季都在追一场能定义他状态的胜利。
  • Max KANTER(XDS ASTANA TEAM)——本季已经 7 次站上颁奖台,就是还没拿到大环首胜。
  • Olav KOOIJ(DECATHLON CMA CGM TEAM)——刚在波城破蛋,气势正旺。
  • Mads PEDERSEN(LIDL-TREK)——绿衫在身,但他的目标更多是中途冲刺与积分累积,而非跟纯冲刺手拚最后 200 公尺。

从赛前的纸上分析来看,这是一份「谁赢都不奇怪」的名单。而正因为谁都可能赢,最后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腿,而是最后 3 公里的路权争夺

总排集团:没有人想在这里冒险

第 6 站在图尔马莱被波加查拉爆之后,约纳斯.温格高(Jonas VINGEGAARD)落后 2 分 42 秒。从竞技逻辑来看,他在一个 850 公尺爬升的平路站没有任何进攻的理由——这种路线的攻击成本高、成功率极低,而风险(落车、断裂、耗损队友)却很实在。

雷姆科.艾芬纳波(Remco EVENEPOEL)与队友 Florian LIPOWITZ 之间的队内领导权张力,是 RED BULL - BORA - HANSGROHE 那几天最常被讨论的话题——两人在总排上只差 30 秒。但同样的道理:平路站不是摊牌的场合。汤姆.皮考克(Tom PIDCOCK)则在赛前已经公开表达对总排位置的失望——庇里牛斯丢掉的时间太多了——而波尔多显然不是他能翻身的地方。

所以第 7 站在 GC 层面上的剧情,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所有人都同意今天不打。集团从图尔马莱那天的重创中,借着这一天的平路节奏慢慢恢复。这一点在结果上也完全反映出来——第 7 站结束后,总排前 15 名的名次与差距,跟第 8 站结束后一模一样,一秒不差。


三、路线技术解析:一座坡、一个冲刺点,与最后十公里的三道关卡

Côte de Béguey:全日唯一的计分坡

Côte de Béguey,4 级,1.2 公里,平均坡度 4.4%,山顶位于 km 137.3,距终点还有 37.8 公里。

把数字翻译成台湾车友能感觉的东西:1.2 公里、4.4%,总爬升大约 50 几公尺。这种坡在台湾大概就是一座中型陆桥,或风柜嘴登山口前那段暖身缓坡,用大盘外盘、回转速 90 上下就能滚过去,甚至不见得需要抽车。对职业集团来说,这种坡若出现在赛段前段,几乎等于不存在;但它出现在 km 137.3,也就是全天约 78% 的位置——这个「时间点」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一座在赛段末段出现的短缓坡,战术上有三个作用:

  1. 收逃集的最后一个加速器。集团若想在这里压缩差距,只要在坡上擡一点功率,逃集就会被吃掉一大截。因为逃集只有两个人轮车,而集团有整支队伍可以轮流出力,坡度会把「人数优势」放大。
  2. 给爬坡型攻击手一次「不像攻击的攻击」机会。因为坡短,所以攻击的能见度低、被追回的几率高,但成本也低。Matej MOHORIČ 在坡上的那次短暂加速,正是这种试探。
  3. 淘汰状态最差的纯冲刺手。1.2 公里的坡在时速 40 公里以上被集团全力冲过去时,体格壮硕的冲刺手若那天状态不好,是会被拉出破口的。

实际结果是:Veistroffer 拿走山顶唯一的 1 个爬坡分,Otruba 第二;Mohorič 的加速很快被压下;没有任何冲刺主将在这里出事。这座坡完成了它的仪式性任务,然后就退场了。

Landiras 中途冲刺: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

中途冲刺点设在 Landiras,km 120.2,距终点约 54 公里。

在一个 850 公尺爬升的赛段里,中途冲刺的重要性会被放大——因为对绿衫争夺者而言,这一站有两个发分点(中途冲刺与终点),而终点的胜负很难掌控,中途冲刺却是可以用战术精算抢下的分数

54 公里的剩余距离也是关键。距离终点还有 54 公里意味着:纯冲刺手若在中途冲刺全力拚一把,还有足够时间恢复;但如果拚过头,那笔「无氧债」会在最后 10 公里的卡位战中被连本带利讨回来。这就是为什么中途冲刺的参与程度,往往能反映一支队伍当天对终点的信心——越有信心赢终点的队伍,在中途冲刺越保守

侧风:一个「本来可能发生、但没有发生」的变量

必须诚实说明一件事:这一站的官方赛报与现场报导,并没有出现横风切开集团(echelon)的事件。

但从路线与地理条件来看,这是本站赛前被最多人点名的风险。理由很清楚:朗德省与吉伦特省的西南部紧邻大西洋,夏季常有从海面吹进内陆的风;路线又有大量无屏蔽的开阔直线。任何一支想在平路站制造 GC 差距的队伍,理论上都有机会在出林口的位置把集团拉成扇形(echelon),把准备不足的总排选手切在后面。

从战术逻辑来看,之所以没有发生,通常有几个可能的解释:

  • 风向与风速没有站在攻击方那一边。要形成有效的扇形,需要明确的侧风(大约 45 度到 90 度之间的来风)与足够的风速;纯逆风或纯顺风都做不出来。
  • 没有队伍有动机发动。前一天波加查才刚在图尔马莱把差距拉开;对后面的队伍来说,在侧风里发动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赌赢拿几十秒,赌输可能把整队主将的队友耗光。
  • 两支冲刺队在前面控速。SOUDAL 与 ALPECIN 全天占据集团前段,这种「有人在前面稳定拉」的状态本身就会抑制侧风攻击——因为当集团被拉成一长条时,反而不容易被切成扇形。

这里要再强调一次:以上是分析与推论,不是事实陈述。本站没有发生侧风切集团,这是查证过的。这也是观赛时很值得留意的一课:赛前预测的「风险点」有九成不会兑现,但只要兑现一次,整个总排就会被改写。

最后 10 公里:三道关卡

波尔多的收尾,官方描述是「宽阔快速、不算高技术性」。但「不算高技术性」不等于「没有东西要处理」。实际上有三个明确的关卡:

关卡一:距终点 7.2 公里的单线道缩减。

路面在这里缩减成单线道,TEAM PICNIC POSTNL 在无线电中特别提醒队员注意。这是全天最重要的一个提前引爆点:当集团以接近 60 km/h 的速度冲进一个突然变窄的路口时,位置就是一切。从那里开始,卡位战就已经正式开打,而不是等到最后 3 公里。

从物理上想像一下:一个一百多人的集团,如果路宽允许并排 6 到 8 人,那大概是 20 排;一旦压缩成单线道,同样的人数会被拉成一条长达好几百公尺的队伍。在那一瞬间,原本排在第 40 位的人,实际落后车头的距离可能瞬间从 30 公尺变成 100 公尺以上。这就是为什么职业车手会为了「进窄路前的前 20 名」拚到愿意冒落车风险。

关卡二:Simone-Veil 大桥(西蒙.韦伊桥)前的右-左小 S 弯。

最后 5 公里只有几个弯,其中最需要处理的就是过桥前的这个右接左的小 S。S 弯的麻烦不在于弯本身,而在于它会把集团的宽度强制压缩:进弯前所有人抢内线,出弯后所有人重新加速,这一进一出就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与位置洗牌。对冲刺列车来说,S 弯是最容易被切断的地方——只要中间有一台车煞晚了半秒,后面的队友就跟丢了。

关卡三:加隆河长直线与最后 560 公尺。

过桥之后,路线沿加隆河进入一段长直线,一路推到终点。终点线要到剩下约 560 公尺时才会映入眼帘。

这个「560 公尺」的细节,是理解本站冲刺结果的关键。长直线加上晚现身的终点线,代表两件事:

  1. 视觉参考点不足。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直在线高速推进,选手很难用眼睛判断「还剩多远」,只能依赖公里牌与经验。开冲时机因此更容易误判。
  2. 开太早会死。当终点线在 560 公尺处才出现,选手一看到终点线就有本能想开冲——但 560 公尺对纯冲刺手来说太长了。顶尖冲刺手的全力冲刺窗口大约是 10 到 15 秒,换算成 60 km/h 出头的速度,也就是 200 到 250 公尺。任何超过 300 公尺的开冲,都需要有人在前面挡风才撑得住。

Philipsen 最后在剩约 200 公尺开冲,而 Merlier 从后方杀出。这两件事之间的落差,就是这一站的胜负所在。


四、挥旗即攻:Veistroffer 与 Otruba 的 157 公里

从 0 公里就出去的人

裁判车的旗子一挥,巴普提斯特.维斯特罗费(Baptiste VEISTROFFER,LOTTO INTERMARCHE) 就从集团里弹出去了。不是等前 10 公里的攻击战打完再说,不是等第一波试探被收回再说——是 km 0。

这个举动一点都不意外。第 5 站到波城那天,他就是用同一招从挥旗处单骑出击;那一次他是一个人在前面撑了很久。到了第 7 站,他选择再做一次,而这回有人跟上:雅库布.奥特鲁巴(Jakub OTRUBA,CAJA RURAL-SEGUROS RGA)。两个人,一个逃集,就这样定型。

为什么是这两支队伍?从车队处境来看,答案几乎是写在纸上的:

  • LOTTO INTERMARCHE 在本届赛前已经失去主力冲刺手 Arnaud DE LIE(退赛)。一支带着冲刺手来、结果冲刺手不见了的队伍,剩下唯一能换到赞助曝光的方式,就是每天把队衣送到镜头最前面。Veistroffer 与 Liam SLOCK 这一周的角色,就是这种「能见度换算机」。
  • CAJA RURAL-SEGUROS RGA 是外卡受邀的西班牙队伍。对外卡队来说,环法的价值不在名次,而在画面时间。Otruba 跟上去,等于替整支队伍买了三个多小时的直播镜头。

从动机面来看,两人的合作几乎是必然的:他们要的东西完全一样,而且不冲突。

差距永远只有一分半

集团的回应快得近乎冷酷。逃集的领先差距全日最高只到 1 分 35 秒,出现在 km 87;其余时间多半被压在 1 分 20 秒到 1 分 30 秒之间。

对没看过职业赛的人来说,「一分半」听起来很多;但对逃集车手而言,这是一个近乎绝望的数字。原因很简单:两个人轮车,在平路上要维持比一整个集团更快的速度是不可能的。逃集能存活,靠的从来不是速度,而是集团「愿意给多少」。当集团把差距锁在 1 分 30 秒左右、而且一整天都不放大,那就是在明确声明:我们今天要冲刺,你们两个只是负责在前面把画面填满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这种「锁差距」的控制本身,就是一种相当高难度的技术。差距太小,逃集会被过早吸收,集团之后就要自己承受来自后方的攻击;差距太大,收线的最后 30 公里会变得非常昂贵。SOUDAL 与 ALPECIN 这一天把数字稳稳地停在 1 分半上下,说明前方拉车的人一整天都在读差距、调功率,而不是傻拉。

速度数据:这不是散步

逃集这一天的速度数字非常值得拿出来看:

区间 均速
逃集前 100 公里 44.9 km/h
整段逃亡(157 公里) 46.3 km/h
集团最后几公里 约 60 km/h
冠军全站均速(换算) 约 46.8 km/h

两个人在前面用 44.9 km/h 骑完 100 公里,这是什么概念?换算成台湾的情境:两个人轮车,在西滨从竹南一路踩到嘉义,全程不休息、不吃饭、平均时速 45——而且要在 30°C 以上的高温下做完。而更残酷的是,即使做到这种程度,他们的领先差距还是一整天都没超过 1 分 35 秒。

整段逃亡的均速(46.3 km/h)比前 100 公里(44.9 km/h)还高,这说明后段两人是在加速的,而不是撑不住往下掉。这通常有两个原因交织:一是后段路段更平、风向更顺;二是逃集车手心知肚明自己一定会被收,所以会刻意把最后 50 公里当成一段「尽量拖久一点」的计时赛来骑。

象征性的细节:他们知道会被吃掉

逃集最后在距终点 18 公里被吸收,总共领先了 157 公里——换句话说,这一站有 90% 的距离,画面最前方都是这两件队衣。

而最能说明职业车手心态的,是被收之前的那几分钟。Veistroffer 在被吸收之前还再加速了一次,Otruba 跟了上去。这一次加速不可能改变结果,集团就在后面几十秒的地方,而且正以每小时将近 60 公里的速度压上来。但他还是踩了。

然后,当集团把他们吞没的那一刻,两人互击了拳(fist bump)

这个画面,是自行车运动最迷人的部分之一。两个来自完全不同国家、不同车队、赛前几乎不会有交集的人,在三个多小时的痛苦里创建了一种只属于逃集的默契:我们知道我们赢不了,但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了。从竞技结果来看,这 157 公里换到的是零分零秒;但从职业运动的价值链来看,它换到的是赞助商三小时的镜头、两支队伍的年度报告素材,以及当天的最积极奖——Veistroffer 因此在三天之内第二次拿下这个奖项。


五、中段控盘:狼群与 Alpecin 的双引擎,Uno-X 的一再搅局

两支队伍扛下一整天

这一站在集团前段出力最多的两支队伍,是为 Merlier 而战的 SOUDAL QUICK-STEP,以及为 Philipsen 而战的 ALPECIN-PREMIER TECH。两队都很早就接手前段控速,然后一路扛到终盘。

Merlier 赛后讲得很直白:

「我们是唯一跟 Alpecin 一起骑、把逃集收回来的队伍,所以很高兴不是别队赢。」
(原文:We were the only team riding with Alpecin to take the breakaway back, so I’m happy it wasn’t another team who won.)

这句话里藏着大集团冲刺站永恒的政治学:控速是有成本的,而且成本无法转嫁。 在集团最前面拉车的人,一整天要多付出可观的能量;跟在后面吸轮的队伍则几乎免费。因此每一站平路赛都会出现同一场拉锯——「凭什么是我们拉?」而当只有两支队伍愿意付这个成本,其他队却在最后 3 公里跳出来抢胜利时,前面那两队会觉得非常不值得。

Merlier 的那句话,本质上是在说:今天的帐算对了。付出成本的两队之中,有一队拿走了胜利。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天并不是只有这两队在追。DECATHLON CMA CGM(为 Kooij)NSN CYCLING TEAM(为 Girmay) 也加入了追击,但论投入强度,SOUDAL 与 ALPECIN 明显是最积极的两支。

Uno-X:整天都不安分

如果说 SOUDAL 与 ALPECIN 决定了这一站的「基础节奏」,那么 UNO-X MOBILITY 就是那个一直想把节奏打乱的人。

第一波在距终点约 110 公里处,一群人试图从集团里切出去,尤纳斯.亚伯拉罕森(Jonas ABRAHAMSEN) 在其中。这一波被收回。

后段还有一次更值得玩味的攻击:绿衫 Mads PEDERSEN 攻了出去,跟上的人包含 Abrahamsen、Campenaerts、Verstrynge、Guernalec。这个组合非常有意思——四个跟车者里有三个是典型的「一整天都能踩」的强力平路型选手,加上一个穿绿衫的强者。理论上,如果集团当时松懈,这一波是有机会做成事情的。

但它没有成功撕裂集团。SOUDAL 的 Dylan VAN BAARLE 回到前方接手控盘,把场面重新压平。

从战术逻辑来看,Pedersen 这一攻很可能不是真的想逃到终点,而是三种目的的混合体:

  1. 测试集团的疲劳程度。如果集团在庇里牛斯之后真的很累,这一攻就能撕开缺口。
  2. 对冲刺队施压。逼 SOUDAL 与 ALPECIN 再多烧一点队友,等于在终盘拿走他们的火力。
  3. 绿衫的心理战。他已经是绿衫持有者,任何逼对手多花力气的行为,长期都对他有利。

而 Van Baarle 这个名字出现在「回到前方控盘」的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 SOUDAL 这一天的配置有多务实——一位在单日经典赛有顶级履历、能长时间高功率巡航的选手,被拿来当作冲刺列车前段的稳定器。

为什么 Uno-X 要这样打?

一支队伍在同一天发动这么多次攻击,通常代表他们的计划里有一个很明确的缺口要补。

回到脉络:Uno-X 前一天才因为 Træen 落车而失去黄衫,第 7 站早上 Træen 更直接没有出发。整周辛苦经营的成果一夜归零。在这种状态下,一支队伍有两条路可以走——收起来疗伤,或者更凶。

Uno-X 选了后者,而且是双轨并行:一边让 Abrahamsen、Skaarseth 这些人不停攻击抢镜头与可能的逃脱机会,一边还保留 Wærenskjold 在集团里等冲刺。这种打法的风险是两头落空——攻击被收,冲刺又因为队友都烧光而没有列车。

结果是:他们的攻击确实全部被收回,但 Wærenskjold 靠自己的位置感与速度拿下第 2 名。从产出来看,这一天 Uno-X 是最大的赢家之一。他们没有胜利,却同时拿到了「整天都在画面里」与「颁奖台第二阶」两件事。


六、Landiras 中途冲刺:绿衫的算计

积分怎么分的

Landiras,km 120.2,距终点约 54 公里。

前面两个名额毫无悬念地属于逃集:

名次 车手 积分
1 Baptiste VEISTROFFER 25
2 Jakub OTRUBA 20
3 Mads PEDERSEN 16
4 Biniam GIRMAY 14
5 Max KANTER
6 Jasper PHILIPSEN
7 Tim MERLIER

(第 5 名以后的具体积分数字不在查证数据中,故此处仅列名次顺序。)

真正的看点在集团里的第三名之争。Pedersen 先开冲,拿下第三(16 分),压过 Girmay(第四,14 分);其后依序是 Kanter、Philipsen、Merlier。

两分之差的长期意义

16 对 14,表面上只差 2 分。但绿衫是一场为期三周的积分累积战,这种「每次都多拿一点」的差距会滚雪球。第 7 站结束后的绿衫榜是这样的:

  • PEDERSEN 204
  • GIRMAY 145
  • KANTER 140
  • MERLIER 134
  • PHILIPSEN 126

Pedersen 领先第二名将近 60 分。这个数字之所以能拉开,正是因为他在每一个中途冲刺点都会认真拚,而纯冲刺手往往会为了保留终点的火力而放弃或半放弃中途冲刺。

从这一站的顺位就能看得很清楚:Merlier 在中途冲刺只拿到集团里的第七顺位,却在终点赢了;Pedersen 在中途冲刺拿了集团第一,终点只排第 9。两个人的优先级完全不同,而且两个人都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上赢了。

为什么 Girmay 一定要跟

Girmay 在中途冲刺全力拚第四,这件事同样不是随便做的。

从绿衫榜的结构来看,Girmay 是唯一有机会长期骚扰 Pedersen 的人——他既能冲刺,又比纯冲刺手更能撑过中等难度的路线。但也正因为他不是最快的那一种纯冲刺手,他必须用「参与更多次计分」来补偿「单次拿分较少」的劣势。

实务上这会产生一个很现实的两难:中途冲刺全力拚了,等于在距终点 54 公里处先烧掉一根火柴。而这一站 Girmay 最后拿下第 3 名——从结果看,这根火柴他烧得起。但这种操作若一周做三次,累积的代价会在第二周显现。

差距被压缩,然后又被放回去

中途冲刺还造成了一个技术性的副作用:集团为了抢第三名而加速,一度把逃集的差距压缩到大约 25 秒

但冲刺结束后,集团随即放线,让 Veistroffer 与 Otruba 又拉开。

这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讲,因为它精准示范了平路站的控速艺术。集团并不想在距终点 54 公里处就吃掉逃集——那会导致接下来 54 公里变成一场没有目标的混战,任何人都可以从集团里跳出去攻击,而冲刺队必须不断追。留着逃集在前面 1 分半的位置,反而是最省事的安排:它给了集团一个明确的「工作进度条」,也让其他队伍失去攻击的正当性(因为前面已经有人了)。

所以中途冲刺后那个「放线」的动作,其实是全天最冷静的一手。集团拿到了想要的分数,然后把逃集重新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七、Côte de Béguey 到收网:18 公里处的击拳

唯一的爬坡分

Côte de Béguey,km 137.3,距终点 37.8 公里。1.2 公里、4.4%,山顶只有 1 个爬坡分。

Veistroffer 顺理成章拿下这 1 分,Otruba 第二。对圆点衫战局而言,这 1 分毫无意义——波加查以 28 分遥遥领先,第二的温格高 19 分,1 分改变不了任何事。但对 Veistroffer 个人而言,这是他这一天「全套收集」的一部分:中途冲刺第一、爬坡点第一、逃亡 157 公里、最积极奖。

Mohorič 的试探

坡上出现了本站爬坡段唯一一次真正的动作:Matej MOHORIČ 短暂加速,很快被压下。

这个动作放在 Mohorič 的职业生涯脉络里看,一点都不奇怪。他是那种典型的「机会主义猎人」——擅长下坡、擅长在别人以为不会发生事情的地方发动、也擅长从中型集团里抢胜。一座距终点 37.8 公里的四级坡,正好是他那类选手会嗅一下的地方:如果集团当天很累,坡顶的加速可能拉出一个 5 到 10 人的小集团,而在那种小集团里,Mohorič 的赢面远比在 100 人的大集团冲刺里高。

但这一天集团不累到那个程度,而且前面有两支冲刺队全神贯注地在控速。加速一被压下,这条剧情线就结束了。

收网:从 37.8 公里到 18 公里

从坡顶到终点的这 37.8 公里,是全天节奏变化最剧烈的一段。集团要在这段距离里完成三件事:吃掉逃集、挡住后方不断冒出来的攻击、同时把各队的冲刺列车组装起来。

实际的收网进度如下:

距终点约 22 公里——UNO-X 的 Anders SKAARSETH 与 Jonas ABRAHAMSEN 攻击,短暂拉开一段空隙,逼得 SOUDAL 必须做出反应。

这一波的时机选得很精准。22 公里处通常是集团最尴尬的时刻:逃集还没收回来(所以冲刺队还在工作),但列车还没成形(所以阵型松散)。从战术逻辑来看,这正是攻击成功率最高的窗口之一。

距终点 18 公里——逃集被吸收。Veistroffer 在被收之前再加速一次,Otruba 跟上;两人被吞没时互击拳。157 公里的逃亡正式结束。

距终点 12 公里——UNO-X 再攻。这一次跟进 Skaarseth/Abrahamsen 动作的,包括 Huub ARTZ(LOTTO INTERMARCHE)Kasper ASGREENJohn DEGENKOLB

这个名单很有意思。Asgreen 与 Degenkolb 都是经典赛出身、能在高速下长时间输出的老将型选手;Artz 则是 LOTTO INTERMARCHE 那支「什么机会都要试」的队伍派出来的。如果这一波做成,它会是一个相当有威胁性的组合。但到了 10 公里处全部归零

距终点 10 公里——Abrahamsen 发动当天第三度攻击。当下集团的节奏偏慢,这通常意味着各队都在收拢列车、没有人愿意在最前面出力,而 Abrahamsen 抓的正是这个空档。

同一时间,集团前段的组成开始改变:NETCOMPANY INEOS 上前,想帮 Dorian GODON 拚站COFIDIS 护着 Milan FRETIN,队友 Benjamin THOMAS 为 Cofidis 拉了一棒NSN 为 Girmay 卡位

最后 6 公里——NETCOMPANY INEOS 与 COFIDIS 在画面上最显眼。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二线队抢先手」现象。真正最强的两支冲刺队(SOUDAL、ALPECIN)通常会把接管时机留到最后 2 到 3 公里,因为他们的主将够快,不需要领太久;反而是主将稍逊一筹的队伍,必须提早接管,用「把速度拉到没人能加速」的方式来降低对手的优势。INEOS 与 Cofidis 在 6 公里处的积极,本质上是一种以量取胜的赌注。

从结果看,这个赌注部分兑现了——Godon 拿下第 8,Fretin 第 13。不算成功,但也不是白做工。


八、最后十公里:混乱、卡位,与 Merlier 从后方杀出

7.2 公里:窄路引爆

真正的分水岭在距终点 7.2 公里。路面在这里缩减成单线道,TEAM PICNIC POSTNL 在无线电中特别提醒队员。

从这一刻起,整个集团的行为模式改变了。原本各队还在「组装列车」,现在变成「不惜代价挤进去」。窄路的物理特性决定了一切:进去之前是第几位,出来之后大概率还是第几位,而且要重新超越必须付出额外的功率成本。

从赛后的成绩表可以反推当天的卡位品质。最后冲过线的前 30 名里,XDS ASTANA 有 5 人(Kanter 第 4、Gate 第 20、Teunissen 第 22、Tejada 第 27、Vinokurov 第 28),这说明他们在窄路之后仍然把一整组人保持在集团前段。相对地,DECATHLON 的 Kooij 只排第 23 ——一个刚在波城拿下赛段胜利的人,在波尔多掉到第 23,通常不是腿的问题,而是位置的问题。

2.5 公里:Alpecin 接管

距终点 2.5 公里,ALPECIN-PREMIER TECH 接管前方。

这是全天最干净俐落的一次队形展开。当 Alpecin 把整列人拉到最前面,集团的时速被推到大约 60 km/h,车队被拉成一长条。在那种速度下,超车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必须从侧面绕出去,而绕出去就等于自己挡风,功率成本可能高出两三成。

进入最后 1 公里,仍然是 Alpecin 领头。这时候的画面几乎是「剧本照着走」的样子:世界上最强的拉车手就在前面,最强的冲刺手就在他轮后。

最后 250 公尺:Van der Poel 让开

Mathieu VAN DER POEL 为 Jasper PHILIPSEN 拉最后一棒,在剩 250 公尺处让开;Philipsen 在剩约 200 公尺开冲。

单就这两个数字来看,Alpecin 的运行没有明显瑕疵。Van der Poel 让开的位置(250 公尺)与 Philipsen 开冲的位置(200 公尺),都落在教科书的合理区间。而且别忘了前面提过的细节:终点线要到剩 560 公尺才看得到。也就是说,Philipsen 是在看到终点线之后又忍了 360 公尺才开冲——这个判断力其实相当可以。

Merlier 从后方杀出

然后 Merlier 从后方杀出,超越 Philipsen 夺胜。

Merlier 赛后对终盘的形容是「一团乱(a mess)」,他说:「他们到处把我卡死(They boxed me in everywhere)。」他一度掉位,后来才找到空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让腿透口气」。

这段自述值得慢慢拆。所谓「被卡死」,在冲刺的语境里指的是:你的前面有人、左边有人、右边有人,你踩不出去,只能被动地跟着前面的轮子走。这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缝,或者等前面的人先开冲、把队形拉开。

而「让腿透口气」是一个非常精确的表达。当你被卡在人群中央,你反而在吸最强的轮,功率输出可能比外侧的人低不少。换句话说,被卡住虽然位置不利,却同时是在存电

于是这一站的胜负,可以用一句话总结:Philipsen 用完美的列车换到完美的位置,Merlier 用糟糕的位置换到满格的腿。 在一条 560 公尺才看得到终点的长直在线,后者赢了。

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从冲刺力学来看,这个结局其实有迹可循。

Philipsen 从 200 公尺开冲,代表他必须独自对抗风压超过 200 公尺。而 Merlier 在后方,能吸着 Philipsen 加速产生的尾流再多滑行一段距离,然后在最后 100 多公尺才真正把腿放开。这种「后发先至」是纯冲刺对决最经典的形态——只要后面那个人的最高速度不输前面那个人,位置在后就是优势。

前提当然是:后面那个人得先找得到空隙。Merlier 那天没有完美的列车、没有理想的位置,一路被挤来挤去,却依然在最后找到缝、把车推出去。这正是他这一整个世代最被低估的能力——不是最会被拉的冲刺手,而是最不需要被拉的冲刺手


九、成绩分析:前十逐一点评与完整前 30 名

前十名点评

第 1 名 Tim MERLIER(SOUDAL QUICK-STEP)——本届首胜,也是他生涯第 4 座环法赛段冠军、第 8 座大环赛段冠军。更惊人的是另一个数字:这是他连续第 10 个拿下赛段胜利的分站赛。在一个冲刺手胜率愈来愈难维持的年代,这种稳定度是统治级的。而这一场胜利的取得方式(被卡死、掉位、再从后方杀出),恰恰是他最具代表性的赢法。

第 2 名 Soren WÆRENSKJOLD(UNO-X MOBILITY)——本站最被低估的表现。他的队伍整天都在攻击,等于几乎没有人能替他组列车;在那种情况下拿到第 2,代表他自己在最后 5 公里的判位做得极好。对一支刚失去黄衫、主将 DNS 的队伍来说,这是最好的止血。

第 3 名 Biniam GIRMAY(NSN CYCLING TEAM)——中途冲刺拚了第四(14 分),终点又上颁奖台,这是很扎实的一天。但对他而言,站上颁奖台已经不是目标了——他要的是胜利,以及一件绿衫。第 3 名代表他离得很近,却还没到。

第 4 名 Max KANTER(XDS ASTANA TEAM)——本季已经 7 次站上颁奖台,却仍在等一座大环赛段冠军;这一天他离颁奖台又只差一个名次。ASTANA 这一天把 5 个人送进前 30,说明整支队伍的终盘运转相当可靠,缺的就是最后那 200 公尺的爆发力差距。

第 5 名 Jasper PHILIPSEN(ALPECIN-PREMIER TECH)——本届连两次大集团冲刺(波城、波尔多)都吞第 5。列车给得完美、开冲点合理、队上还有 Van der Poel 这种等级的最后一棒,结果还是第 5。这是这一站最沉重的一个名次。

第 6 名 Phil BAUHAUS(BAHRAIN VICTORIOUS)——没有进入任何主要剧情线,却默默地在混乱中拿到第 6。这种「不抢戏但每次都在」的表现,是一位资深冲刺手的专业体现。

第 7 名 Huub ARTZ(LOTTO INTERMARCHE)——本站最有故事性的名次之一。他在距终点 12 公里处还跟着 UNO-X 的攻击出去过,之后被收回集团,最后还能冲出第 7。这代表他在攻击后的恢复能力极好,也代表 LOTTO INTERMARCHE 这支失去主将的队伍,这一天在前面(Veistroffer 逃 157 公里)跟后面(Artz 第 7、Berckmoes 第 17)都有产出。

第 8 名 Dorian GODON(NETCOMPANY INEOS CYCLING TEAM)——INEOS 从距终点 10 公里就开始为他推进,最后 6 公里还很显眼。第 8 名对这样的投入来说有点失望,但也证明了他们的判断方向没错:Godon 确实有本钱在这种收尾拚一把。

第 9 名 Mads PEDERSEN(LIDL-TREK)——绿衫在身,中途冲刺拿了集团第一,终点第 9。这个组合完美说明了他的策略:分数比名次重要。他不需要跟 Merlier 拚最后 200 公尺,因为他每天都在别的地方多拿分。

第 10 名 Tom VAN ASBROECK(NSN CYCLING TEAM)——NSN 把两个人送进前 10(Girmay 第 3、Van Asbroeck 第 10),这是一支冲刺队终盘运转良好的明确信号。

官方前 30 名完整成绩

名次 车手 车队 完赛时间 差距
1 Tim MERLIER SOUDAL QUICK-STEP 3:44:20 冠军
2 Soren WÆRENSKJOLD UNO-X MOBILITY 3:44:20 同时间
3 Biniam GIRMAY NSN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4 Max KANTER XDS ASTANA TEAM 3:44:20 同时间
5 Jasper PHILIPSEN ALPECIN-PREMIER TECH 3:44:20 同时间
6 Phil BAUHAUS BAHRAIN VICTORIOUS 3:44:20 同时间
7 Huub ARTZ LOTTO INTERMARCHE 3:44:20 同时间
8 Dorian GODON NETCOMPANY INEOS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9 Mads PEDERSEN LIDL-TREK 3:44:20 同时间
10 Tom VAN ASBROECK NSN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11 Pavel BITTNER TEAM PICNIC POSTNL 3:44:20 同时间
12 Pascal ACKERMANN TEAM JAYCO ALULA 3:44:20 同时间
13 Milan FRETIN COFIDIS 3:44:20 同时间
14 Fernando GAVIRIA RENDON CAJA RURAL-SEGUROS RGA 3:44:20 同时间
15 Anthony TURGIS TOTALENERGIES 3:44:20 同时间
16 Clément RUSSO GROUPAMA-FDJ UNITED 3:44:20 同时间
17 Jenno BERCKMOES LOTTO INTERMARCHE 3:44:20 同时间
18 Rick PLUIMERS TUDOR PRO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19 Fred WRIGHT PINARELLO-Q36.5 PRO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20 Aaron Murray GATE XDS ASTANA TEAM 3:44:20 同时间
21 Jonas ABRAHAMSEN UNO-X MOBILITY 3:44:20 同时间
22 Mike TEUNISSEN XDS ASTANA TEAM 3:44:20 同时间
23 Olav KOOIJ DECATHLON CMA CGM TEAM 3:44:20 同时间
24 Robert STANNARD BAHRAIN VICTORIOUS 3:44:20 同时间
25 Mathieu VAN DER POEL ALPECIN-PREMIER TECH 3:44:20 同时间
26 Tom PIDCOCK PINARELLO-Q36.5 PRO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27 Harold TEJADA CANACUE XDS ASTANA TEAM 3:44:20 同时间
28 Nicolya VINOKUROV XDS ASTANA TEAM 3:44:20 同时间
29 Brent VAN MOER PINARELLO-Q36.5 PRO CYCLING TEAM 3:44:20 同时间
30 Anthon CHARMIG UNO-X MOBILITY 3:44:20 同时间

从成绩表能读出什么

前 30 名全部同时间完赛(3:44:20),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消息:集团在最后没有被切开。没有落车、没有断裂、没有侧风扇形。所有主要角色都在同一个时间里过线。

另外几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 Abrahamsen 排第 21。这个人整天攻了三次(110 公里处、22 公里处、10 公里处),最后还能跟着集团同时间完赛并排进前 21,体能之强令人咋舌。
  • Van der Poel 排第 25。他在最后 250 公尺才让开,让开之后基本上就是在滑行过线。这个名次背后是一位全力拉完最后一棒的人。
  • Pidcock 排第 26。一位总排选手在冲刺站排到 26,代表他在集团前段保护得很好——这正是总排选手在平路站该做的事。
  • XDS ASTANA 5 人进前 30,是所有队伍中最多的。

十、四件领骑衫与积分变化

四衫归属(第 7 站后)

领骑衫 持有者 车队
黄衫(总排) Tadej POGACAR UAE TEAM EMIRATES XRG
绿衫(冲刺积分) Mads PEDERSEN LIDL-TREK
圆点衫(爬坡王) Tadej POGACAR 积分第一(28 分),实务由第二顺位代穿 UAE TEAM EMIRATES XRG
白衫(最佳青年) Isaac DEL TORO UAE TEAM EMIRATES XRG
团队排名领先 LIDL-TREK
最积极奖 Baptiste VEISTROFFER LOTTO INTERMARCHE

四件衫,UAE 一支队伍就占了三件(黄、圆点、白)。这种局面在现代环法并不常见,也解释了为什么第 7 站的 GC 集团会如此平静——当一支队伍同时掌握总排、爬坡与青年三条战线时,其他队伍在平路站根本没有能撬动的支点。

总排(第 7 站后,累计 1085.5 公里)

名次 车手 时间/差距
1 POGACAR 24h56’17"
2 VINGEGAARD +2’42"
3 DEL TORO +3’27"
4 EVENEPOEL +3’30"
5 AYUSO +3’34"
6 SEIXAS +3’55"
7 LIPOWITZ +4’00"
8 L. MARTINEZ +4’21"
9 SKJELMOSE +4’57"
10 VACEK +7’10"
11 BERNAL +9’12"
12 QUINN +9’35"
13 JOHANNESSEN +9’42"
14 VAN WILDER +9’45"
15 PIDCOCK +9’50"

这张表最值得注意的是第 3 到第 8 名之间的密度:从 Del Toro 的 +3’27" 到 L. Martinez 的 +4’21",六个人挤在 54 秒之内。换句话说,波加查以外的颁奖台席位竞争极为拥挤,任何一天的失误都会重新洗牌。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站的总排数字,到第 8 站结束时一秒都没有变——这正是连两天平路站的典型结果。

绿衫积分(第 7 站后)

名次 车手 积分
1 PEDERSEN 204
2 GIRMAY 145
3 KANTER 140
4 MERLIER 134
5 PHILIPSEN 126
6 POGACAR 75
7 WAERENSKJOLD 73
8 KOOIJ 70
9 TURGIS 64
10 VINGEGAARD 61

Pedersen 领先第二名 59 分,这是一个相当舒服的缓冲。但更值得观察的是第 2 到第 5 名之间只差 19 分——Girmay、Kanter、Merlier、Philipsen 四个人几乎并排,任何一场冲刺的名次都会让这几个位置重排。

有趣的是,波加查以 75 分排在绿衫榜第 6,温格高以 61 分排第 10。这说明现代环法的积分制度已经让总排选手也能靠山地赛段的高分累积挤进冲刺榜前十——这也是为什么纯冲刺手要保住绿衫,就必须在每一个中途冲刺点都认真拚。

爬坡积分(第 7 站后)

名次 车手 积分
1 POGACAR 28
2 VINGEGAARD 19
3 L. MARTINEZ 16
4 BAUDIN 13
5 V. PARET PEINTRE 12
6 DEL TORO 10
6 LIPOWITZ 10
8 PRODHOMME 9
9 PIDCOCK 7

Côte de Béguey 那 1 分被逃集拿走,所以这张表在第 7 站完全没有变动。它会在中央山地与阿尔卑斯开始之后才重新洗牌。


十一、车队战术复盘

SOUDAL QUICK-STEP:「冲刺优先」路线的完整运行

狼群这一天的作战计划其实非常单纯:从头到尾把逃集锁在 1 分半,然后在最后把 Merlier 放出去。

计划里有三个关键决策:

  1. 早早接手控速,而不是等别人先动。 这一点很重要。若他们选择观望,逃集的差距可能会被放大到 3、4 分钟,之后追回来的成本更高,也更容易出现「追不回来」的意外。
  2. 把 Van Baarle 这种等级的人放在控盘位置。 当 Pedersen 那一波攻击出去时,是 Van Baarle 回到前方把场面压平。这种角色配置说明狼群不打算把赌注全押在最后 3 公里的列车上,而是愿意在整段赛程中持续投入。
  3. 接受最后 3 公里的混乱。 Merlier 自己都说终盘「一团乱」、被卡死。狼群这一天并没有做出一列完美的列车——但他们有一个不需要完美列车也能赢的主将。

Merlier 赛后那句「我们是唯一跟 Alpecin 一起骑、把逃集收回来的队伍」,其实也透露出他们对这场胜利的满意,不只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赢得合乎付出

这一胜还延续了一项惊人的纪录:SOUDAL QUICK-STEP 自 2013 年起每一届环法都拿到至少一个赛段胜利,14 届合计 40 胜。在一个车队实力波动极大的时代,能连续 14 年不缺席环法胜利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组织能力的证明。

ALPECIN-PREMIER TECH:完美的列车,为什么还是输?

Alpecin 这一天做的事,几乎每一项都对:整天参与控速、距终点 2.5 公里精准接管、最后 1 公里领头、Van der Poel 在 250 公尺处让开、Philipsen 在 200 公尺开冲。

结果第 5。

从分析的角度来看,这里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值得讨论:当你的队伍拉得太完美时,你也同时替所有对手做好了工作。

一列强力的冲刺列车会做两件事:把速度拉高、把队形拉直。速度拉高的好处是别人不容易从旁边超上来;但队形拉直的副作用是——跟在你主将后面的人,会得到一条极为顺畅的高速滑行带。他们不必自己承担任何风阻,只要等你的主将先开冲、把最后一段风挡掉,然后从侧面杀出去。

这正是 Merlier 做的事。

另一个要注意的细节是:Philipsen 本届连两次大集团冲刺(波城、波尔多)都吞第 5。第 5 名这个名次很特别——它代表你不是被完全打败(没有掉出前十),但也代表你在最后 200 公尺的相对速度确实不如前面那几个人。这种状况通常有几种可能:状态尚未到顶、卡位在最后 100 公尺被挤掉、或者对手单纯更快。从既有数据无法判定是哪一种,但可以确定的是:Alpecin 的问题不在战术运行,而在最后那几秒的速度差。

UNO-X MOBILITY:双轨策略的成本效益

Uno-X 这一天采取的是一种在资源有限的车队里相当常见、但运行难度极高的策略:同时打攻击与冲刺两条线。

投入:Abrahamsen 攻了三次(110 公里处、22 公里处、10 公里处)、Skaarseth 攻了两次、Charmig 与其他队员也在集团里运转。

产出:所有攻击都被收回,但 Wærenskjold 拿下第 2 名,Abrahamsen 第 21、Charmig 第 30。

从投资报酬率来看,这一天他们是赚的。一支刚失去黄衫、主将 DNS 的队伍,用一整天的高能见度加上一个颁奖台第二阶,把一场潜在的公关灾难扭转成正面新闻。这种「用攻击填补创伤」的做法,在挪威车队近年的环法策略里是一贯的风格。

风险当然存在:如果 Wærenskjold 那天没有拿到第 2,这一整天的攻击就会被解读成「白费力气、还把队友烧光」。竞技运动的评价往往就是这么薄的一线之隔。

XDS ASTANA:安静但高效

ASTANA 这一天没有主导任何一段剧情,却把 5 个人送进前 30(Kanter 第 4、Gate 第 20、Teunissen 第 22、Tejada 第 27、Vinokurov 第 28)。

这说明他们的做法是:不参与前段的控速消耗,而是把整组人维持在集团前段、在最后 10 公里的混战中集体推进。从资源效率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打法——用不出力的方式,换到跟出力队伍差不多的结果。

Kanter 的第 4 名,是这种打法的天花板。他们没有为他做出一列真正的列车(如果有,成绩表上会出现一个 Astana 选手在他之前不远的位置),但他们把他放在了对的地方。

NETCOMPANY INEOS 与 COFIDIS:二线队的提前接管

这两支队伍在最后 6 公里非常显眼——INEOS 为 Godon、Cofidis 为 Fretin(Benjamin Thomas 拉了一棒)。

前面提过,二线冲刺队提前接管是有逻辑的:把速度拉到极限,可以压缩顶级冲刺手的优势空间。但这种做法有一个残酷的数学:你提早接管,就必须用队友把速度扛到最后,而你的队友通常没有 Alpecin 或 Soudal 那么强。所以在最后 2.5 公里,你会被更强的队伍接管,而你已经烧光了。

结果是 Godon 第 8、Fretin 第 13。从纯结果看不理想,但从战略上看,这是他们唯一有可能赢的打法。

NSN CYCLING TEAM:Girmay 的支持体系

NSN 两人进前 10(Girmay 第 3、Van Asbroeck 第 10),是一个清楚的信号:他们的终盘支持体系是可运作的。Van Asbroeck 这种老练的冲刺/拉车双用型选手排在第 10,通常代表他把 Girmay 带到相当靠前的位置后才自己收油。

问题在于,这套体系目前能把 Girmay 送上颁奖台,却还不足以送他上最高端。

LOTTO INTERMARCHE:没有主将的队伍怎么过环法

失去 De Lie 之后,这支队伍的环法变成一场能见度的游击战。第 7 站的产出清单非常漂亮:Veistroffer 逃 157 公里+中途冲刺第一+唯一的爬坡分+最积极奖;Artz 第 7;Berckmoes 第 17。

隔天(第 8 站)的最积极奖又被同队的 Liam SLOCK 拿走。也就是说,这支队伍在连续两天都把「最积极」这个奖项收进口袋。这不是运气,这是一套明确的队内方针:既然赢不了,就每天都要在画面里。


十二、选手个人故事

Tim Merlier:不需要完美列车的冲刺手

先把数字摊开:

  • 本届环法首胜
  • 生涯第 4 座环法赛段冠军(前作 2021、2025)
  • 生涯第 8 座大环赛段冠军
  • 连续第 10 个拿下赛段胜利的分站赛

最后这一项是最能说明他价值的数字。连续 10 个分站赛都拿到赛段胜利,代表的不是爆发力,而是可重复性。在职业自行车里,能赢一场的人很多;能在完全不同的路线、不同的对手、不同的天气条件下,连续 10 个分站赛都至少赢一场,那是另一个层级的稳定。

而波尔多这一站的赢法,恰好是他这种稳定的缩影。他没有一列完美的列车,他被卡死、掉位、必须自己找缝。从他赛后的描述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一团乱」、「他们到处把我卡死」,然后找到空间「让腿透口气」。

这种能力没办法训练出来,或者说,很难用课表训练。它是几百场冲刺累积下来的空间感——在时速 60 公里、身边全是人的状况下,判断哪一条缝会在 3 秒后打开。

Soren Wærenskjold 与 Uno-X 的崛起

Wærenskjold 是那种很难归类的选手:他既有计时赛底子(大体型、能长时间高功率巡航),又能在集团冲刺里拿到名次。这种混合型的能力,在一支资源有限的队伍里特别珍贵——因为他可以在不同的日子扮演不同角色。

第 7 站的第 2 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出现在一个对 Uno-X 而言最糟的时刻:黄衫刚丢、主将 DNS、队友整天在外面攻击。在那种环境下自己找位置、自己完成冲刺,并且挤上颁奖台,这是一个「主将等级」的表现。

从更大的视角看,Uno-X 这种挪威模式(用攻击型策略换取能见度、同时培养本土选手)已经运作了好几年。第 7 站是这个模式的一个典型切片:他们没有赢,但他们拿到的东西比很多赢不了也不敢输的队伍多。

Biniam Girmay 的绿衫执念

Girmay 是本世代最重要的自行车故事之一——他打破了非洲选手在顶级公路赛的天花板,并且已经证明自己能在最高强度的冲刺里竞争。

第 7 站他做了两件事:中途冲刺全力拚到第四(14 分),终点拿下第 3。从积分累积的角度来看,这一天他拿到的东西不少;但从绿衫战的角度来看,他的处境相当艰难——Pedersen 领先他 59 分,而 Pedersen 的强项(能翻过中等难度的坡、能在中途冲刺抢分、能赢那种「不够纯的冲刺站」)正好是绿衫制度最奖励的能力组合。

从战术逻辑来说,Girmay 要追上绿衫,只有一条路:在纯冲刺站直接击败 Pedersen 以外的所有人,并且在中途冲刺不落后太多。 也就是说,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好几次。第 3 名帮不了他。

Jasper Philipsen 的挫折

Philipsen 的处境很值得同情,也很值得分析。

他 2023 年在波尔多赢过,这条收尾对他来说不陌生;他有全世界最强的最后一棒拉车手;他的队伍整天都在控速。所有条件都到位,结果连续两次大集团冲刺都是第 5。

从竞技心理的角度来看,这种「一切都对但就是赢不了」的状态,往往比明显的失误更折磨人。因为失误可以修正,但速度差距只能靠状态回升。

不过三周的大环赛很长。这一站结束时,环法还有 14 个赛段。以他的等级,机会一定还会来。

Baptiste Veistroffer:现代环法的「逃脱专业户」

Veistroffer 这一周做的事情,值得单独一节。

第 5 站,他从挥旗处单骑出击。第 7 站,他再从 km 0 出去,逃了 157 公里,拿下中途冲刺第一、唯一的爬坡分,以及三天内第二座最积极奖。

在现代环法,这种「逃脱专业户」的角色其实愈来愈难扮演。原因是集团的控速能力愈来愈强、功率数据愈来愈透明,逃集成功的几率逐年下降。当一个逃集全天的最大领先只有 1 分 35 秒时,任何有经验的车手都知道结局是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职业自行车的价值不只在名次。 一支车队的赞助合约,很大一部分创建在「电视曝光时间」与「品牌可见度」的量化指针上。当 Veistroffer 在画面最前方待了 157 公里,他替 LOTTO INTERMARCHE 换到的是三个多小时的全球转播画面——这对一支刚失去主将冲刺手的队伍而言,是唯一还能操作的资产。

而从纯粹的运动角度来说,这件事同样值得尊敬。以 44.9 km/h 的均速独自带头骑 100 公里,在 30°C 以上的高温下,明知道会被追上还在被追上前再加速一次——这不是策略,这是职业精神。

最后那个与 Otruba 的击拳,大概是这一整站最好的画面。

Jakub Otruba 与外卡队的环法

Otruba 的贡献同样不该被忽略。CAJA RURAL-SEGUROS RGA 是本届的外卡队,对这种队伍而言,环法的每一天都是招商演示文稿。

在 Landiras 中途冲刺,他拿下第 2(20 分);在 Côte de Béguey,他拿下第 2;他跟着 Veistroffer 撑完了 157 公里。同队的 Fernando GAVIRIA 则在终点冲刺拿下第 14——一位曾经的顶级冲刺手,如今在外卡队继续战斗。

这支队伍第 7 站的一天,同时涵盖了「整天在最前面」与「最后冲刺进前 15」两件事。以外卡队的资源来说,这是相当完整的一天。


十三、波尔多与环法的冲刺记忆

一座属于冲刺手的城市

波尔多在环法历史上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停靠站。加隆河畔的宽阔道路、平坦的市区地形、以及城市周边完全没有山的地理条件,让它从很早以前就被定位成冲刺赛段的终点。

近年两次最具代表性的波尔多结局是:

年份 冠军 备注
2010 Mark Cavendish 冲刺世代的统治者
2023 Jasper Philipsen 比利时选手,当年绿衫级的表现
2026 Tim Merlier 比利时在波尔多的第 24 座环法赛段冠军

比利时的第 24 胜

Merlier 这一胜,是比利时在波尔多的第 24 座环法赛段冠军

24 这个数字需要一点脉络才能感受到它的份量。它代表在环法百余年的历史里,波尔多这一座城市的终点线,平均每四到五届就会被一位比利时人冲过一次。而且巧合的是,三年前(2023)在波尔多获胜的也是比利时人 Philipsen——这一次,换成 Merlier 从 Philipsen 手上把胜利拿走。

比利时之于自行车,大概就像巴西之于足球。从 Eddy Merckx 到 Tom Boonen,从 Philippe Gilbert 到现在的 Van Aert、Evenepoel、Merlier、Philipsen,这个人口不算多的国家持续产出顶级选手的能力,是整个运动最稳定的常数之一。

狼群的 14 年

再往上拉一层看:SOUDAL QUICK-STEP 自 2013 年起,每一届环法都至少拿到一个赛段胜利,14 届合计 40 胜。

这 14 年里,这支队伍的赞助商换过名字、主将换过好几代、车手阵容几乎全部翻新,唯一没变的是「每年都要在环法赢一场」这个结果。从管理的角度来看,这种连续性只可能来自一件事:车队有一套可以重复运行的赢球方法,而不是靠某一位天才。

具体来说,这套方法大概包含几个要素:长期投资在冲刺与经典赛型选手、每年都带着至少一位「有能力赢平路站」的主将来环法、以及愿意在赛段中段就承担控速成本的队伍文化。第 7 站的表现,是这套方法的一次标准演出。

Darrigade、Ocaña 与这条路线的记忆

前面提过,这条路线同时经过了 Ocaña 的第二故乡 Mont-de-Marsan,以及 Darrigade 出身的朗德省。而在前一天,波加查才刚超越 Darrigade 的 22 座环法赛段冠军纪录。

从叙事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很环法式的巧合:整个赛事的路线设计,本身就是一部行走的历史。ASO 每年安排路线时,除了地理与商业考量,也会刻意把赛事带回那些有故事的地方。当车手骑过 Mont-de-Marsan 时,多数人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正经过什么;但转播单位一定会提,观众一定会想起来——而这正是环法能维持超过一世纪魅力的一部分原因。


十四、往后看:贝杰拉克、绿衫战与 GC 的休养节奏

隔天又是平路

第 8 站是往贝杰拉克(Bergerac)的另一个平路站。连续两天的平路,对整个集团的意义非常明确:这是三周赛事里最宝贵的恢复窗口。

在庇里牛斯连续高强度输出之后,总排选手的身体其实处在一个相当脆弱的状态。平路站虽然速度快(第 7 站均速接近 47 km/h),但功率输出的分布完全不同——高速集团骑乘中,跟在集团里的选手可以用相对低的功率维持高速,这对恢复是有帮助的。

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第 8 站结束后,总排前 15 名的名次与差距跟第 7 站后完全一样,一秒不差。连续两天,GC 完全冻结。

绿衫战的走向

第 8 站之后,绿衫榜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名次 第 7 站后 第 8 站后
1 PEDERSEN 204 PEDERSEN 228
2 GIRMAY 145 MERLIER 213
3 KANTER 140 GIRMAY 203
4 MERLIER 134 PHILIPSEN 175
5 PHILIPSEN 126 KANTER 172

Merlier 从第 4 跳到第 2,一站之内增加 79 分——这说明他在第 8 站又拿到了大量积分。而 Pedersen 的领先从 59 分缩小到 15 分。

到了第 9 站后,局面又变了:PEDERSEN 268/GIRMAY 223/MERLIER 213/PHILIPSEN 191/KANTER 172。Girmay 重新回到第 2,Merlier 掉回第 3。

这种剧烈的排名变动说明了一件事:绿衫的竞争在第一周结束时远未定型。 只要纯冲刺站还在,任何一场冲刺的名次都能把榜单打乱。Pedersen 的优势在于他能在更多种类的赛段拿分,但他的领先幅度并没有大到可以放松。

GC 的下一个关卡

从第 7 站的总排表可以看到,除了波加查以外,第 2 到第 9 名挤在 2’42" 到 4’57" 之间。这种密度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山地站都会有实质的名次变动。

第 9 站结束后是本届第一个休息日(7/13),接着第 10 站在 7 月 14 日法国国庆日,从 Aurillac 到 Le Lioran 进入中央山地。国庆日的赛段在环法传统上一向是法国选手最想赢的一天,而中央山地的短陡坡地形又特别适合逃集成功。

换句话说,第 7 站的平静,是为了下一波风暴而存在的。


十五、台湾车友观战视角:从波尔多学平路巡航

这一节是给实际会骑车的人看的。第 7 站对台湾车友的价值,不在于「谁赢了」,而在于它是一整年里最适合拿来研究平路技术的三小时教材

一、为什么平路站才是最该学的?

多数台湾车友的训练与比赛,其实有八成时间花在平路上——通勤、河滨、西滨、东海岸、环花东的长距离拉练。真正的爬坡日一个月可能只有几次。但我们花在研究爬坡技术(回转速、坐踩站踩、体重功率比)的时间,却远远超过研究平路技术。

第 7 站告诉我们的第一件事是:平路的差异全部发生在空气阻力上。

在时速 45 到 60 公里的区间,克服风阻所需的功率大约占总功率的 85% 到 90% 以上。这意味着在平路上,「你在谁的轮后」比「你的 FTP 多少」还要重要。一个 FTP 250 瓦的人跟在集团里,可以轻松维持 45 km/h;同一个人单飞,可能连 35 km/h 都撑不了半小时。

二、可模拟的台湾路线

如果你想找一条路线来体验第 7 站的感觉,我会这样推荐:

台 61 线西滨快速道路(自行车可通行路段)/西滨台 17 线
最接近朗德省的地形。长直线、少红绿灯、地形平坦、两侧视野开阔,而且风是主角。西滨的东北季风(冬季)与西南风(夏季)会创造出跟法国西南部类似的条件:有时候顺风可以巡到 40 出头而毫不费力,回程逆风却连 25 都撑得很痛苦。想练侧风轮车、想体会「换边挡风」的实际感受,西滨是台湾最好的教室。

台 11 线东海岸(花莲—台东)
长距离、地形起伏温和、路面品质好。它比西滨更像本站的「后半段」——有一点点小起伏(类似 Côte de Béguey 那种等级的缓坡),但整体仍以巡航为主。太平洋的海风同样是变量。

环花东(花东纵谷台 9 线)
如果想仿真本站的整体节奏——175 公里、850 公尺爬升——花东纵谷的长距离段落非常接近。纵谷路线宽、车少、可以长时间维持稳定功率,非常适合做「长距离节奏训练」。

日月潭环潭公路
不是平路,但环潭一圈约 30 公里、起伏连绵的特性,很适合练习「起伏中维持稳定输出」的能力——也就是不要在每个小坡上都爆一下、然后在下坡休息。这种能力对第 7 站那种「850 公尺爬升分散在 175 公里里」的赛段最关键。

河滨车道(大汉溪、新店溪、大甲溪等)
练集团轮车最安全的地方。但要注意行人与慢速车,速度不要超过安全范围。

三、卡位技术:业余车友最该学的一课

第 7 站最有教学价值的部分,是距终点 7.2 公里那个单线道缩减

这个场景在台湾的比赛与团骑里天天上演:一个路口变窄、一段施工路段、一个上桥的收敛点。职业车手的处理方式是在窄点之前的 1 到 2 公里就开始往前移动,而不是等到窄点才发现自己在后面。

具体的操作原则:

  1. 提前侦察。 熟悉路线是免费的功率。知道哪里会变窄、哪里有弯、哪里开始爬坡,可以让你在对的时间点花力气,而不是被动反应。
  2. 往前移动要走侧风的下风侧。 在有侧风的情况下,集团会自然往下风侧挤。要往前超越,走上风侧会很痛苦;走下风侧则能吸到一些掩蔽。
  3. 不要在最外侧长时间停留。 集团最外侧是风阻最大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挤出去的位置。移动要果断,到位就切回去。
  4. 前 20 名原则。 业余比赛里,如果你在关键点(窄路、弯道、爬坡起点)之前不在前 20,你基本上就退出了胜负的讨论。

四、用功率/心率设计「平路高速巡航」课表

第 7 站的速度分布是很好的课表设计依据:逃集前 100 公里 44.9 km/h、全段 46.3 km/h、最后几公里约 60 km/h。翻译成训练语言,这是「长时间 Tempo/Sweet Spot + 末段无氧爆发」的结构。

以下是三套可以直接拿去用的课表。功率区间以 FTP 百分比表示,心率以最大心率(HRmax)百分比表示;没有功率计的人可以用心率+主观感受(RPE)替代。

课表 A:逃集仿真(耐力型)

段落 内容 功率 心率 RPE
暖身 20 分钟 55–65% FTP 65–72% HRmax 3
主课 3 × 20 分钟 88–93% FTP(Sweet Spot) 82–87% HRmax 6–7
组间 各休 8 分钟 50–55% FTP 2
收操 15 分钟 50% FTP 2

这套课表在仿真「两个人轮车撑 157 公里」的生理需求:长时间接近阈值但不超过,重点是稳定而不是爆发。建议在西滨或花东纵谷这种可以长时间不停的路段做。若有队友,两人轮车、每人领 2 分钟,更接近真实。

课表 B:集团控速仿真(节奏型)

段落 内容 功率
暖身 20 分钟渐进 55 → 75% FTP
主课 60–90 分钟连续 75–85% FTP,每 10 分钟插入 1 分钟 100–105% FTP
收操 15 分钟 50% FTP

那些每 10 分钟一次的 1 分钟拉高,仿真的是集团在「差距缩小要放线/差距拉大要收线」时的功率波动。真实比赛中,你很少能维持完全平稳的功率——训练也不该只练平稳。

课表 C:终盘卡位+冲刺仿真

段落 内容
暖身 25 分钟,含 3 × 30 秒渐进加速
主课 1 4 × 3 分钟 @ 105–115% FTP(仿真最后 10 公里的高速推进),组间休 5 分钟
主课 2 紧接主课 1 最后一组结束后,休 3 分钟,做 5 × 15 秒全力冲刺,组间休 4 分钟
收操 15 分钟

这套课表的关键在于主课 2 要在疲劳状态下做。真实的集团冲刺,从来不是在新鲜的腿上进行的;Merlier 在最后 200 公尺爆发之前,已经骑了 175 公里。如果你的冲刺训练都在暖身后最新鲜的时候做,那练到的东西跟比赛需求是脱节的。

五、轮车与挡风的实务细节

第 7 站的逃集两人以 44.9 km/h 的均速撑了 100 公里,这在业余世界几乎不可思议。但轮车的原理是可以直接搬用的:

  1. 轮距要近但要安全。 职业选手可能只留 10 到 20 公分,业余车友建议至少半个轮径的距离,并且永远不要轮叠轮(自己的前轮超过前车后轮的侧面)。
  2. 领骑时间要短、换位要顺。 两人轮车时,每人领 30 秒到 1 分钟就换,比一人领 5 分钟有效率得多。换位时往侧边移出、减速、滑到后方,动作要平顺,不要突然煞车。
  3. 侧风时要换边。 风从左边来,就跟在前车的右后方;风从右边来,就跟在左后方。这是台湾车友最常忽略的一点——在西滨如果不换边,你会发现「跟车却完全没有比较轻松」。
  4. 上坡前要主动往前补位。 集团或小团体进入上坡时会自然压缩,跟太后面容易被拉开。第 7 站的 Côte de Béguey 就是这个道理的缩小版。

六、高温下的补给节奏

本站气温在 30°C 以上,而集团全程高速。这对台湾车友来说是最有共鸣的一段——我们夏天的训练环境只会更严苛。

从赛事的观察可以归纳几个原则:

  • 喝水要在「路况允许」时做,而不是在「口渴」时做。 职业车手在窄路、弯道、爬坡起点之前都不会伸手拿水壶。台湾骑车也一样:红绿灯、直线平缓路段才是喝水的时机。
  • 平路站的补给难度反而高。 因为速度快、集团密、双手离把的风险大。实务上建议在长直线的巡航段落把补给一次做完。
  • 高温下的电解质比热量更关键。 三小时以上的高温骑乘,只补糖不补钠是抽筋的主因之一。
  • 降温策略。 职业赛会用冰袜、冰水浇头;台湾车友可以在补给站用冷水淋前臂与后颈,这两处对降低体感温度效果明显。

十六、观赛小结

第 7 赛段是那种在赛后三天就会被大部分人遗忘的日子——没有 GC 变动、没有戏剧性落车、没有侧风扇形、前 30 名全部同时间完赛。从新闻价值来看,它几乎是本届最平淡的一天。

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一堂课来看,这一天塞满了东西。

它示范了控速的艺术。 SOUDAL 与 ALPECIN 用一整天把逃集锁在 1 分半,中途冲刺后刻意放线,收网的节奏拿捏到分秒不差。这种看不见的工作,才是平路站真正的技术含量所在。

它示范了逃脱的价值。 Veistroffer 与 Otruba 用 157 公里、44.9 km/h 的均速,换到了三小时的画面、一座最积极奖、以及被吞没前那个击拳。从结果论看是零,从职业运动的逻辑看是满分。

它示范了冲刺的本质。 Alpecin 交出了教科书等级的列车,Philipsen 在合理的位置开冲,结果被一个整天被卡死、必须自己找缝的人从后面吃掉。位置很重要,但腿更重要;而在一条 560 公尺才看得到终点的长直在线,「后发」本身就是一种位置优势。

它示范了资源有限的队伍怎么过大环赛。 UNO-X 用一整天的攻击填补失去黄衫的创伤,并拿到第 2;LOTTO INTERMARCHE 失去主将冲刺手之后,连两天把最积极奖收进口袋;CAJA RURAL 这种外卡队,一天之内同时有人在最前面逃、有人在终点冲进前 15。

而对台湾车友来说,这一天最实用的收获,是把「平路很简单」这个错觉彻底打掉。175 公里、均速 46.8 km/h、30°C 以上、最后几公里 60 km/h——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说明了平路站需要的是另一种完整度:风阻管理、位置意识、补给节奏、以及在三小时疲劳之后还能拉出 15 秒全力冲刺的能力。

下一次你在西滨迎着风、或在花东纵谷排成一列轮车的时候,可以想一想波尔多那条 560 公尺才看得到终点的加隆河长直线,以及那个被卡死到最后一刻、却还是找到缝杀出来的比利时人。

平路,从来就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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