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向天下三名泉之上：ツール・ド・草津白根山，一场从汤畑热气爬到雪之高原的温泉之旅

清晨的草津，空气里飘着硫磺味。温泉街中心的汤畑还在冒著白色蒸气，木制汤樋把滚烫的源泉一格一格导流下来，雾气在初春残雪的冷空气里凝成一整片白。我把单车靠在一旁，看着这座号称「天下三名泉」之一、涌出量日本第一的温泉小镇苏醒，心里想着：等一下，我要从这片热气里，一路爬到海拔约 2,000 公尺的火山高原上去。

这就是ツール・ド・草津白根山路线给我的第一个震撼——它不是一条普通的爬坡，它是一趟从温泉热气骑进雪之高原的旅程。路线本身的数据并不夸张：距离约 12.1 公里、累积爬升约 957 公尺、平均坡度 6.2%，终点是白根火山停车场，海拔约 2,000 公尺。但数字背后串起的，是草津温泉的汤烟、志贺草津高原的绝景、火山硫磺的地貌，还有残雪期限定的雪墙与冷冽空气。

有些路线让你记得数据，有些路线让你记得味道。草津，是后者——你会永远记得起点那股硫磺与蒸气混合的气味。

这篇文章我不打算跟你谈齿比与功率（那是另一篇的事）。我想用第一人称，带你走一遍这条路线的地理、历史、风景、文化与美食，聊聊为什么一个骑车的人，值得为了草津，特地把单车搬到群马的深山里来。

一、天下三名泉：草津温泉的地理与历史

要理解这条路线，得先理解草津这座小镇。

草津温泉位于群马县西北部的草津町，是日本人心中的「温泉圣地」之一。它与有马、下吕并列所谓「天下三名泉」，而草津最引以为傲的，是它的涌出量号称日本第一——源泉量之丰沛，让整座温泉街几乎是「泡在温泉上」。

• 汤畑：温泉街正中央的地标。滚烫的源泉从地底涌出后，通过一排木制的「汤樋（汤樋管道）」引流、降温，同时采集温泉结晶「汤之花」。汤畑每分钟涌出的温泉量以数千公升计，是草津最经典的画面，夜里打上灯更是梦幻。
• 汤もみ（汤揉）：因为草津源泉温度极高，古人发展出用大木板搅拌温泉、让水降温又不稀释泉质的传统，配上民谣「草津汤もみ呗」的节奏，成为草津独有的文化表演。这是一种把「生活智能」变成「文化仪式」的浪漫。

草津的温泉文化不是布景，它是这座小镇的呼吸。当你站在汤畑旁，看着蒸气袅袅、闻着硫磺、听着汤もみ呗的旋律，你会明白：这条爬坡路线的起点，本身就是一个目的地。

二、志贺草津高原ルート：通往国道最高点的传奇之路

从草津温泉往上爬的这条路，属于一条在日本骑行圈与兜风圈都赫赫有名的路线——志贺草津高原ルート（国道292号）。

这条国道通称「志贺草津高原ルート」，从草津温泉出发，经过志贺、万座一带，一路连到长野县的渋温泉，全长约 43 公里。它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沿线有日本国道的最高地点（渋峠一带，海拔约 2,172 公尺）。也就是说，你骑在这条路上，等于是走在「日本开车能到的最高国道」的其中一段。

我们这趟白根山路线，是从草津这一侧爬向白根火山停车场，海拔约 2,000 公尺。虽然还没到渋峠的最高点，但这段路已经足以让你体会什么叫「地景随海拔换季」：

• 低海拔段：离开温泉街，路旁还是森林与草木，空气里的硫磺味随着海拔慢慢淡去。
• 中海拔段：树木渐稀，视野开阔，开始能回望草津盆地与群山。
• 高海拔段：接近白根山，植被变得低矮甚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硫磺地貌——裸露的岩石、淡黄色的硫磺结晶、荒凉而壮阔，像骑进另一颗星球。

越往上爬，世界越安静，也越荒凉。当森林退到你身后、只剩风声与火山地景时，你会有一种奇异的孤独与辽阔——那是高山爬坡独有的奖赏。

三、白根山与汤釜：翡翠绿的火口湖

这条路线终点附近，最令人屏息的，是草津白根山与它的火口湖「汤釜」。

白根山是一座活火山，山顶附近有一个名为汤釜的火口湖。汤釜最令人难忘的是它的颜色——强酸性的湖水呈现一种梦幻的翡翠绿／乳绿色，在火山灰白色的环境中，像一颗被镶在荒原上的宝石。这种颜色来自水中溶解的硫磺与矿物质，是自然与地质共同绘出的画。

需要提醒的是，白根山作为活火山，其火山活动状况会影响周边的通行与观览——这座赛事曾因火山活动而停办过一届，山区也会依火山警戒等级进行管制。所以当你有机会亲眼看到汤釜时，请把它当成一份「大自然愿意让你看见」的礼物，心存敬畏。

站在海拔约 2,000 公尺的终点，回头是你刚刚用双腿爬上来的整条斜面，眼前是火山的荒凉与（若能看见的）汤釜绿，那一刻，955 公尺的爬升全部有了意义。

汤釜之所以特别，不只在颜色，更在于它是一座「活着的火山」的直接证据。这片高原的地貌——裸露的白色岩石、淡黄色的硫磺沉积、寸草不生的荒原——全都是火山活动长年雕刻的成果。你骑在其中，会强烈感受到人类的渺小：这里的一切，都由地底的力量决定，而我们只是短暂的过客，被容许来看一眼。

也因为如此，白根山周边的通行与观览，一向依火山警戒等级管制。这座赛事曾因火山活动而停办过一届，山区的开放与封闭，永远以安全为最高原则。所以如果你来的那天，汤釜正好被云雾遮住、或某些区域禁止进入，请别失望——那是山在提醒你，有些风景，要看缘分，也要看敬畏。

四、季节限定：残雪期与雪之回廊

ツール・ド・草津选在初春的残雪期举办，这个时间点赋予这条路线一种别处难寻的季节魔法。

春天，当高原道路刚从冬季封闭中除雪开通时，道路两侧会出现由积雪堆栈而成的**「雪之回廊」**——高耸的雪墙夹道，你像骑在一条白色的走廊里。这种景象只有在初春残雪期、除雪刚完成的短暂窗口才看得到，是名副其实的「季节限定」。

想像一下这个画面：你从冒着热气的草津温泉街出发，越爬越冷，最后骑进两侧是雪墙的高原道路，呼出的白气与路旁的残雪连成一片。从热气到雪墙，这条路线在短短 12 公里里，让你穿越了一整个季节。

• 视觉：汤畑的白蒸气 → 森林的新绿 → 高原的火山灰白 → 雪之回廊的纯白。
• 温度：温泉街的温暖 → 中段爬坡的发热 → 终点高海拔的凛冽。
• 气味：起点浓烈的硫磺 → 森林的清新 → 高原稀薄冷冽的空气。

这种多层次的感官体验，是室内训练台永远给不了的。这也是我认为，草津值得任何一个热爱骑车与旅行的人，亲身走一趟的理由。

把这趟「随海拔换季」的旅程整理成一张表，你会更有画面：

海拔区段	视觉	温度体感	气味／声音
起点草津温泉	汤畑白蒸气、温泉街	温暖	浓烈硫磺、汤もみ呗
低海拔森林段	树木、新绿	爬坡发热	清新、链条声
中海拔开阔段	回望草津盆地与群山	开始感到凉	风声渐强
高海拔火山段	硫磺荒原、（可见时）汤釜绿	凛冽	稀薄冷空气、寂静
雪之回廊	两侧纯白雪墙	最冷	风被雪墙切开的安静

雪之回廊的那一段路

我想特别多写几句雪之回廊。当你骑进两侧雪墙高耸的那段路时，会有一种很奇妙的错觉——仿佛整个世界的颜色被抽掉了，只剩下白色的墙、灰色的路，与你自己吐出的白气。雪墙会把风切开，有时候你会突然骑进一段异常安静的路段，只听得见链条与呼吸；有时候一个转弯，冷风又灌进来，提醒你这里是海拔近两千公尺的高原。

这种景象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有严格的「赏味期限」。它只出现在冬季封闭的道路刚除雪开通、而残雪尚未融尽的那个短暂窗口。早一点，路还没开；晚一点，雪就化了。你要在对的时节、对的天气、对的火山条件下来，才能与它相遇。正因为难得，那一段夹在雪墙间的踩踏，才会被你记住很多年。

五、第一人称：我的草津爬坡记忆

容我用一段个人化的叙事，带你「体感」这条路线。

出发哨声响起时，我还能感觉到汤畑那股蒸气的余温贴在脸上。前段是相对缓的接近坡，森林在两侧闪过，硫磺味随着海拔一点一点被高原的冷空气稀释。我提醒自己：别冲，这是一场 12 公里的长谈，不是一次短跑。

进入中段，坡度站上来了。路面开始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与链条运转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我把目光放在前方的路面，用固定的回转数一格一格把海拔数字往上推。回望的时候，草津盆地与群山已经在我脚下，那种「用双腿把自己擡到这个高度」的踏实感，开始涌上来。

过了海拔 1,500 公尺，空气明显变薄。同样的坡，却要更用力呼吸。这是高山爬坡最诚实的地方——它不会因为你意志坚强就给你更多氧气，你只能接受、调整、继续。我把目标从「终点」缩成「下一个弯」，一个弯、又一个弯。

最后两公里，树木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的荒原与（那天运气好）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原色彩。风变大、变冷，但终点就在前方。当我终于骑进白根火山停车场、海拔约 2,000 公尺的那一刻，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赶快从口袋掏出风衣穿上——高海拔的冷，是真的冷。

然后，我才转过身，看着我刚刚爬上来的一切。

爬坡的奖赏从来不只是终点的风景，而是你回望来时路那一刻，对自己说出的那句「原来我做得到」。

六、沿途与顺游：把草津玩成一趟旅行

骑完这条路线，别急着走。草津这一带值得你多留一天，把它玩成一趟完整的温泉高原之旅。

温泉街的必体验：

• 汤畑周边散策：白天看蒸气、夜里看点灯，汤畑是草津的心脏，绕一圈慢慢逛。
• 汤もみ表演：亲眼看看「草津汤もみ呗」配着大木板搅拌温泉的传统表演，感受草津人如何把生活变成文化。
• 温泉浴：骑完山的疲惫双腿，泡进涌出量日本第一的草津源泉，是这趟旅程最完美的收尾。草津温泉以泉质著称，酸性泉对消除疲劳很有感。

高原兜风／延伸路线：

• 志贺草津高原ルート：如果体力与时间允许，这条国道往长野方向延伸还能通往日本国道最高点（渋峠一带约 2,172 公尺）一带，是自行车与机车骑士的朝圣路。
• 火山高原景观：白根山周边（依火山警戒与通行管制）是欣赏火山地貌与高原视野的绝佳地点。

在地饮食小提醒：

草津作为老牌温泉乡，温泉街上有各式温泉馒头、在地小吃与食堂。这里我不写死任何一间店名（毕竟店家会更迭），但建议你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情，在汤畑周边慢慢逛、看到冒烟的温泉馒头就买一个热热地吃——骑完山、泡完汤、再咬一口刚蒸好的温泉馒头，那是属于草津的、非常具体的幸福。

温泉街的散策本身就是一种享受。石板路、木造建筑、此起彼落的蒸气，还有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硫磺味，构成一种很「日本温泉乡」的氛围。在残雪期，这一切又多了一层冷冽的清透感——热的温泉、冷的空气、白的残雪、暖的灯光，对比得刚刚好。你会忍不住放慢脚步，让骑完山的紧绷，一点一点在这条街上松开。

住宿与行程建议：

• 以草津温泉街为基地：不论你是专程来骑白根山，或想顺道玩志贺草津高原，把住宿订在温泉街周边都最方便——骑完车走几步就能泡汤、吃饭、逛街。
• 至少留一晚：这种高原温泉乡，当天来回太可惜。留一晚，体验夜里点灯的汤畑、隔天清晨还没散去的蒸气，你对草津的记忆会完整很多。
• 把骑车安排在天气稳定的时段：高原天气多变，若你有弹性，尽量把爬白根山的计划放在预报最稳、能见度最好的半天，既安全，风景也最美。

七、给想来的你：季节、心态与一点浪漫

如果你被这条路线打动，想把它排进行程，几件事想跟你分享：

• 关于季节：这是一条残雪期的高原爬坡，冷是它的本质。带足保暖装备，别让失温坏了美好的体验。而正因为它冷、它险、它季节限定，看到雪之回廊与火山高原时的感动才无可取代。
• 关于火山：白根山是活火山，行前务必确认当时的火山警戒与道路通行信息。大自然的规则永远优先于我们的计划，这份敬畏，也是这趟旅程的一部分。
• 关于心态：草津不是一条「破 PB 用」的路线，它是一条「用身体去读一座温泉小镇与一座火山」的路线。放慢一点，多看两眼汤畑的蒸气、多闻一下高原的空气，你会带走比成绩更多的东西。

我始终相信，最好的骑行路线，是那种「即使不骑车的人听了，也会想去」的路线。草津就是这样——它有天下三名泉的温泉、有日本第一的涌出量、有翡翠绿的火口湖、有国道最高点的传奇、有季节限定的雪之回廊。而你，刚好有一双可以把自己载到这一切之上的腿。

所以，找一个残雪未消的初春，带上你的车、你的保暖层、与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去草津吧。从汤畑的热气出发，一路踩踏，直到你骑进那片火山高原的天空。

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记得的不是那 957 公尺的爬升有多累，而是起点那股硫磺的气味、中段回望的群山、与终点那口冷冽却无比清醒的空气。那就是草津，留在一个骑士身上的温度。

八、汤畑不只是景点：草津温泉的生活哲学

多待几天，你会发现草津的温泉文化，比明信片上的汤畑深得多。

草津人对温泉的态度，是一种「与高温共处」的智能。源泉温度极高，直接泡会烫伤，于是先人发明了汤もみ（汤揉）——用长木板把源泉像划船一样来回搅拌，让水温降下来，同时保留泉质不被冷水稀释。这个动作配上代代相传的「草津汤もみ呗」，久而久之从一种降温的劳动，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文化认同。

我特别喜欢站在汤畑旁看蒸气的那段时间。温泉从地底涌出，经过一格一格的木制汤樋缓缓流下，白色的水蒸气在残雪期的冷空气里格外浓烈。木樋内壁还会沉积出淡黄色的「汤之花（温泉结晶）」，那是草津源泉活着的证据。你会意识到：这座小镇的心跳，就是这股从不停歇的温泉涌流。 涌出量日本第一，不只是一个宣传词，它是草津这座小镇存在的理由。

• 白天的汤畑：蒸气、硫磺味、来往的旅人，热闹而生活化。
• 夜里的汤畑：打上灯后，蒸气被光晕染成梦幻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 骑完山之后的汤畑：当你用双腿爬过白根山、再回到这里泡汤，汤畑对你就不再只是景点，而是「回家」的地方。

这种「先用身体征服一座山、再用温泉款待自己」的节奏，是草津之於单车旅人最迷人的地方。你的疲惫有地方安放，你的努力有温泉犒赏。

九、把草津放进更大的地图：上信越高原的骑行拼图

如果你愿意把眼光放远一点，草津其实是一整片「上信越高原骑行版图」的入口。

志贺草津高原ルート（国道292号）这条路，从草津往长野方向延伸，会经过志贺、万座一带，最终抵达长野县的渋温泉，全长约 43 公里。这一路上有日本国道的最高地点（渋峠一带，海拔约 2,172 公尺），是无数自行车与机车骑士心中的朝圣路。也就是说，我们这趟白根山路线，其实只是这条传奇国道的「前半段序章」。

想像一种高端玩法：以草津温泉为基地，第一天先骑白根山路线，泡汤休息；体力与天气许可、道路开通的话，再挑战往渋峠方向的更长路段，亲眼站上日本国道最高点。这种「以温泉乡为营地、逐日征服高原」的旅行方式，是把单车、温泉与绝景绑在一起的完美组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永远是安全与时节。这片高原道路冬季封闭、初春才逐步除雪开通，且白根山作为活火山，通行状况会依火山警戒调整。所以请把「能不能骑」的判断权，交给当时的官方信息，而不是你的行程表。

高山不会为任何人的计划让步。懂得在对的时节、对的条件下前来，本身就是一种骑行的成熟。

十、关于「慢」：这条路线教会我的事

最后，我想聊一件跟成绩无关的事。

我骑过不少爬坡路线，很多是为了破 PB、为了成绩单上的数字。但草津给我的体验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元素——汤畑的蒸气、志贺草津高原的绝景、火山硫磺的荒凉、汤釜的翡翠绿、雪之回廊的纯白——都在提醒你：放慢一点，你才看得见。

如果你在第三段缺氧最痛苦的时候，愿意擡起头看一眼身后的群山；如果你在终点喘不过气的时候，愿意多停留三十秒感受那口高原冷空气；如果你骑完山之后，愿意在汤畑旁多坐一会儿、看蒸气慢慢升起——那么你带走的，就会远远超过一个完赛时间。

草津不是一条用来「征服」的路线，它是一条用来「相遇」的路线。你会遇见一座涌出量日本第一的温泉小镇，遇见一条通往国道最高点的传奇之路，遇见一座翡翠绿火口湖的活火山，也会在残雪期的雪墙之间，遇见一个愿意为了风景而放慢、却依然咬牙爬到底的自己。

所以我想把这篇故事，停在一个画面上：

你刚骑进白根火山停车场，海拔约 2,000 公尺。风很冷，你赶紧套上风衣。然后你转过身，看着那条你刚刚用 957 公尺爬升换来的斜面，看着远处草津盆地的方向，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山高原衬得格外辽阔的天空。

那一刻你没有想成绩，你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然后对自己笑了。

这，就是草津。从汤畑的热气，到白根山的天空——一整趟只属于用双腿抵达之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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